云長空適才吐氣發聲,由山腰而至山頂足有七八里之遙,自然鼓足內力,吐氣剛猛,用了“羅漢伏魔功”的法門。
張三豐只從他說話的聲音之中,就能聽出他得了少林內功心法,否則不會一口斷為少林高人。
長空雖說不是少林派別,卻深知自己所學神功的門派,自然對張三豐深不可測的武學修為以及廣博見識大為嘆服了。
云長空抱拳作揖,說道:“請恕在下淺薄,不知哪位是張四俠?”
一個短小精悍、滿臉英氣的中年漢子,踏前一步,抱拳微笑道:“俠不敢擅稱,在下就是武當張四!”
云長空當即拜倒在地,宋遠橋等人都急忙側身,不敢身受。
張松溪也急忙跪倒還禮,說道:“云世兄,在下何以克當?”
俞蓮舟與莫聲谷一同上前,就要將云長空拉起,卻覺他身子沉如山岳,自己用上了五分力竟然扶不動,一時倒也不便強拉。
云長空也趕到左右兩邊有股綿軟純厚的大力要將自己拉起,暗贊兩人好深的功力,當下抱拳說道:“家父曾說,張四俠仗義出手,不光救了我云家一門老小百余條性命,更是救了陜西、山西眾多反元義士的性命,這大禮,在下不為自己,為他們也是必須要行的。”
說著向張松溪拜倒。
張松溪嘆了一聲:“在下當年只是舉手之勞,令尊已經向我謝過了。你這樣讓張四如何擔當的起。”
云長空又拜了一拜:“家父說做人不能忘本,于你是舉手之勞,于我們卻是救命之恩,自當涌泉相報。
況且若無張四俠,云長空一家早就死在蒙古屠刀之下,又安有今日江湖揚名之時,自當拜謝!”
武當諸俠都曾見過長空父親云鶴,一見他好似刀削的面龐,以及那高瘦身材,自然與五年前那個面容清癯,一臉傲氣的云鶴重合在了一起。
尤其云鶴當年上武當山興師問罪,語之間,最為不敬,連張三豐都大加指責。
宋遠橋心生不滿,強行送客,但張松溪神色語氣之間,對祁天彪,宮九佳二位總鏢頭并不怎么,對云鶴卻甚為敬重親熱。
宋遠橋等人不明其中之理,后來得知他的作為,無不為之喝彩,莫聲谷就因為與云鶴語失和,當即跑出紫霄宮,奔出數里,對其賠禮道歉。
幾位師兄弟想到這些,昔日之事仿佛昨日,自然又想起死了的張翠山。
張松溪從懷中掏出一面旗子,上面繡著一只云中飛騰的白鶴,唉聲嘆氣道:“云總鏢頭大好男兒,為人方正,鐵骨錚錚,一心驅除韃虜,凡我中華好漢無人不敬。
唉,我們也是在我五弟去后,收拾他的遺物,才看見這面令旗,事后打聽才知道令尊被天鷹教逼的斷臂、立誓,殷無福他們還將旗子送給了我五弟。
此事過去五年,每當想起,在下心里就如刀剜一樣。”說著將旗子遞給長空,唏噓不已。
云長空恭恭敬敬接過旗子,心中莫名。
他來武當派固然是報恩,其實也是為了這面旗子。
這是父親云鶴的一生。
想到云鶴在終南山只五年時間,就兩鬢斑白,空著衣袖,事事不便,奶奶時長流淚的樣子,云長空雙眼也不由紅了。
此刻自己踏入武當山,拿回鏢旗,代父破誓,父親多年心愿得償,自己這五年苦練武功也是不枉,將旗子疊好,放入懷中。
張松溪澀然道:“當年我們料理完五弟后事,也曾想將這鏢旗還給貴局,只是貴局已經成了一片白地,令尊也不知下落,這才留存至今,令尊與令祖母還好嗎?”
云長空苦笑道:“多謝張四俠掛念,父親與祖母安好!”
他這樣說,可旁人都知道,這怎會好?
常人殘疾是一回事,云鶴這種人又是另一回事。
就像俞岱巖一樣,江湖上再沒了這號人物,那種失落,會讓一個漢子沒了人樣。
張松溪忽地大笑一聲,朗聲說道:“云總鏢頭有子如此,想必他也了無遺憾了,十年前我見你時,你還被小丫環抱在懷里疼呢,現在一晃眼,已經名動武林了。”
那個粗豪漢子跟著笑道:“哈哈,這是不是就是師父常說,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啊?
云世兄,當年我與令尊語失和,但我佩服他為人,與他盡去前嫌,乃是好朋友!”
云長空見他年紀也就三十來歲,卻一臉濃髯,粗豪大方,心生好感,抱拳說道:“足下就是莫七俠?”
“哈哈,我們師兄弟七人,多承江湖上朋友推獎,賜了武當七俠這外號。但這俠字,我們原不敢當。云世兄,你先起來!”
莫聲谷將云長空拉起,說道:“天鷹教太過狠辣,我五哥被殷素素嫁禍,蒙受不白之冤,云總鏢頭他們當時并不知曉,只以為我們以俠義立身的武當派做出滅門絕戶之事,沽名釣譽,依禮前來拜山問詢,實則并無不當。
殷家兄弟卻以五哥為托詞,折辱殘害云總鏢頭,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師兄,此番不如直接不讓師父為難,我們直接蕩平天鷹教,為云總鏢頭雪辱報仇!”
他性格急,一番話對幾個人說。
要知道張三豐生性豁達,于正邪兩途,本無多大成見,當日曾對張翠山說道:“正邪兩字,原本難分。正派弟子倘若心術不正,便是邪徒;邪派中人倘若一心向善,便是正人君子。”
又說天鷹教教主殷天正雖性子偏激,行事乖僻,卻是個光明磊落之人,很可交交這個朋友。但張翠山自刎而亡,他心傷愛徒之死,對天鷹教不由得由心痛恨,心想三弟子俞岱巖終身殘廢、五弟子張翠山身死名裂,皆由天鷹教而起,雖勉強抑下了向殷天正問罪復仇之念,但不論他胸襟如何博大,于這“邪魔”二字,卻恨惡殊深。
連他都尚且如此,遑論武當諸俠,只是礙著張翠山娶了殷素素,生下了張無忌,都強行按下了尋仇之心。
但莫聲谷時時不忘,此番張三豐出關,幾人就是在稟報,要不要乘著天鷹教來到湖北,為俞岱巖、張翠山報仇雪恨。
畢竟因為此時唯一的聯系紐帶張無忌也從蝴蝶谷失蹤了,眾人心想他肯定是玄冥神掌傷發而死了。只是還沒商量個結果,就有了云長空傳音之事。
突然一個長身玉立,兩鬢微見斑白的中年漢子哭道:“大師兄,魔教賊子害了三哥,五哥,又……人人得而誅之,我們就依七弟之,除了天鷹教這一害,再滅魔教!”
他是六俠殷梨亭,性格軟弱,與張翠山最為親厚,再加上未婚妻紀曉芙被楊逍強暴,對于他以及武當派都是奇恥大辱,這段刻骨銘心的往事,對他心靈打擊太大。
此刻見到云長空,想到他與張翠山昔日見到云鶴時的情景,心潮起伏,竟然當眾哭了起來。
“青書,你知罪嗎?”
一個威嚴厚重的聲音響了起來。
云長空斜眼一看,只見一個身穿道袍的胖老頭,雙目炯炯,看向宋青書。
宋青書低頭道:“孩兒不知父親所說何事。”
云長空知道這老頭就是武當掌門宋遠橋了。
他向宋青書走去,舉手投足給人一種沉靜自若、淡然處之的感覺。
“云世兄如此謙虛有禮,前來拜見你四師叔,卻只能隔著八里之遙遙遙傳音,崆峒派唐三爺在此,適才昆侖派眾人也在,若非你橫加阻攔,他又安能如此孟浪行事?”
張三豐早就不理世事,武當派大小事務都由宋遠橋執掌。就是殷梨亭、莫聲谷的武功也是由他帶師傳授的,張翠山實際上是張三豐的關門弟子。
故而宋遠橋這樣一說,所有人屏息凝神,殷梨亭也收了哭聲,大氣也不敢出。
宋青書躬身道:“父親容……”
“這里沒有父親!”宋遠橋怒哼一聲:“此刻我是以武當掌門跟你說話。”
宋青書身子一顫,慌張跪倒,他在武當山一向受寵,從沒見過父親如此莊重肅穆。
宋遠橋道:“難道你不知云總鏢頭深受我等敬重?難道你不知道何謂待客之道?
我武當派以俠義立世,今日之事,若讓江湖朋友知曉,還以為我武當派以恩相挾,毫無人禮,誰給你的膽子,如此胡作非為?”
要知道云長空適才傳音送話的求見方式,在江湖上屬于嚴重挑釁,畢竟大家都是習武之人,這樣大喊大叫,若是武當弟子正在修習內功,功力深的天崩地塌,自然可以聽而不聞,
可功力淺的,受到打擾,有可能走火入魔。云長空深知這一點,再三問詢宋青書,這才吐氣發聲。
故而武當諸俠聽到云長空傳音,還以為是他仗著武功名頭,狂自大,跑來武當山挑釁顯威,這才聯袂下山。
尤其張松溪更是耿耿于懷,不能釋然,尋思云鶴乃是名重山西,陜西的豪杰之士,他的兒子當知禮數,況且你全家的命都是我救的。
雖說俠義之士講究施恩不望報,可你云長空此舉,那也太不拿我們武當派當人了。
怎料云長空一見面就即刻明,是自己失禮,立刻進行賠罪,語之間謙恭有禮,
再看其人,面色之間,沒有絲毫邪毒輕浮之色,他們改觀之余,疑心頓消。
也就明白了,云長空此舉非不知禮,而是不得已!
蓋因他武功那樣高強,也沒有強闖山門,反而被宋青書等幾個三代弟子攔住,顯然是他顧念武當恩義,不得不如此!
那這從中作梗之人,也就顯而易見了。
一個神情質樸的高大漢子斜睨宋青書,冷冷地道:“大師兄與我們看你是第三代弟子中的人才,才會對你委以重任,你今天作為,著實讓人失望!”
此人乃是二俠俞蓮舟,是整個武當派中讓人心生畏懼之人,只因他嫉惡如仇,鐵面無私,不像宋遠橋,是個好好先生,容易說話。
宋青書急忙拜伏在地:“掌門,眾位師叔容稟,是云少俠說他有藥能治療三叔殘疾!”
一瞬間,武當諸俠十道凌厲目光,好似閃電,瞬也不瞬地望在云長空身上,衣袍無風自動!
云長空廢了殷野王四肢,與殷天正立約,說他輸了,就治好他的殘疾。
江湖上人人皆知,卻只覺此事太過離奇,認為是云長空被天鷹教圍困,為了方便脫身,才扯了這么一個謊,實則是因為他自恃武功勝過白眉鷹王,這事那也不用兌現。
況且到了湖北,并不是天鷹教勢力范圍,也不怕殷天正比武輸了,招呼教眾一擁而上!
殷野王與天鷹教眾人也是這樣想的,覺得殷野王廢定了,云長空只不過緩兵之計而已。所以殷天正輸贏,殷野王都是一個廢,何不將他做掉,也免的殷天正比武輸人。
云長空抱拳說道:“宋公子語不差。”
宋青書“唰”地轉頭,一指遠處坐著的趙敏,怒道:“那女孩就是與他傳聞的蒙古郡主,說能治三叔的藥,是她給的。
她還對其有救命之恩,孩兒心想江湖上說云公子好色無行,如今更是眼見為實,這才覺得武當山山清水秀,不該招待這等污穢之人,故有此舉!還請掌門人以及眾位師叔明鑒!”
宋遠橋等人看向唐文亮以及武當弟子,見他們神色凝重,便知所大概不差。
云長空一直盤算,明知此行甚艱,但看在父親與鏢旗面上,只好忍讓。如今宋遠橋以武當掌門處分門戶之事,他自然也不插嘴。
因為宋青書在他眼里,與西華子等人一樣,根本就是無足輕重,跟這種人計較,他沒這么閑的心!
今日之后,再扎刺,像拍蒼蠅一樣,一巴掌拍死,也就完了,任誰也不能說云鶴教子無方,教出了云長空這樣不當人子的東西。
殘的好,殘的妙,殘的呱呱叫!
故而云長空今日在武當山受的委屈越大,對于自己以后行走江湖,都是更方便!
那是大有好處!
那是真正的誰,都別想管到自己!
這會他還希望少林寺一起來,那更美!
“避重就輕!”趙敏卻是聽不下去,半嗔半笑道:“你只是在武當山驕恣已慣,不忿云長空的名頭,如今見他自己到了武當山,仗著武當派有恩于他,落他顏面,好讓他忍耐不住,不是羞憤下山,就是以武闖山。
呵呵,如此一來,云長空目中無人,狂傲忘形,又多了一個不重孝義之名,這江湖哪有他立足之地!你宋大公子,仍舊武林中年輕一輩的佼佼者啊!了不起啊!”
趙敏可沒有云長空的心胸,那是字字如刀。
要知道武林中人向來于“孝”之一字極為尊崇,若是“欺師滅祖”,那是武林黑白兩道、幫會教派最為忌諱的首惡大罪,人人得而誅之!
云家全仗張松溪活命,云長空踏出江湖,也是為父洗辱,結果在人武當山耀武揚威,即非云鶴為人,更沒有義氣。
宋青書豈能不知人生于世,孝義為本的道理,云長空今日在武當山行差踏錯一步,就是違背“孝義”之道,武功再高,江湖上也不會有人佩服,那么這人就跟死了也沒區別!
宋青書被趙敏道破心曲,臉色漲紅,但想一切都是西華子干的,還欲分辯。
宋遠橋怒道:“青書,你就算心有懷疑,信不過云世兄,你還信不過云總鏢頭么?”
宋青書低聲道:“我就是因為云總鏢頭才……”
俞蓮舟沉聲問道:“這話又是怎么說的?”
“是這樣……”宋青書邊想邊說:“五年前,云總鏢頭他們上山,對我爹與七叔不敬就算了,他更對太師父不敬,所以孩兒心中不忿……”
“放肆!”宋遠橋更是怒火沖天:“云總鏢頭對你太師父不敬,乃是受了殷素素蒙蔽,以為你五叔殺了龍門鏢局老幼七十多口,況且事后他曾親自向我等道歉,又要向你太師父賠罪!
況且沖著他為人,你太師父也不會在意這沖動之,你竟如此心胸狹隘!
我看這位姑娘說的不錯,你是以當日云總鏢頭對你太師父不敬,借題發揮,只是不忿他武功比你高,是不是?”
宋青書渾身發抖。
眾人竊竊私語,尤其崆峒派弟子。
武當諸俠都是正義俠士,沒想到當著昆侖、崆峒兩派同道,傳人如此不爭氣,心中也很是憤慨。卻不好再說。
畢竟宋青書是掌門師兄獨子,不能不講兄弟情義。
“呵呵……”趙敏冷笑一聲道:“我聽說你們武林之中,最重孝義二字,他今日能因為一己之私,完全不顧師長教養授業之恩。
哼,他日若有什么變故,還不是照樣能背叛,此等之人,竟然也是武當派中三代弟子第一人,呵呵,張真人一代宗師,開宗立派,照耀古今,卻是后繼無人,可悲可嘆哪!”
宋遠橋涵養甚高,竟然也被她說的心中動氣,但見她是個小孩,卻也不能跟他一般見識。
莫聲谷卻是沉不住氣,怒道:“小女娃,你好放肆,我師兄處分弟子,你也敢來搗亂?哼,果然是蠻夷,不知禮數!”
“是啊,我乃蠻夷,不知禮數!”趙敏笑了笑道:“那么,我想請問莫七俠!這位云大俠究竟是不知禮數,還是他傻的要拿假藥,騙張真人與你們玩耍呢?”
眾人一皺眉頭。
俞蓮舟看向云長空道:“云世兄,你真有能夠治療我三弟傷勢的靈藥?”
云長空一直卓然站在一側,一語不發,此刻才點頭道:“俞三俠受傷多年,武功應該無法恢復了,但讓他如常人一般起居行走,應該不是問題。
這藥我得了之后,曾在動物身上試驗過,只是折斷了一條腿,一夜之間,它就神采奕奕,仿佛沒受傷一樣。
當然,俞三俠骨頭被大力金剛指碎成片片,又過了這么多年,見效肯定慢,但一定有用。”
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包裹,上面有油紙緊緊包裹,他拆開之后,將瓶子遞給俞蓮舟:“閣下請看。”
俞蓮舟接過瓶子,打開瓶塞,一聞氣息芬芳清涼,仔細察看,發現滿滿地裝了黑色藥膏,顫聲道:“這真的可以?”繼而激動起來:“這藥真能讓我三弟重新站起來?”
“給我聞聞!”
“我看看!”
幾個師兄弟都是情深義重之輩,爭相查看。
趙敏漫不經意地說道:“斷筋碎骨的傷,的確是屬于不治之傷,可這世上總有例外。就像世上有人可以治好手腳分離,也能治療瞎眼。
這‘黑玉斷續膏’的奇方,也不知道這位云大俠從何得知我有此藥,竟然夜闖王府,背心要害挨了兩記重手,險些命喪當場,也要拿到此藥。
昨夜漢水之中遇上魔教襲殺,深受重傷,今日仍能不忘給你武當派送藥,如此大仁大義大智大勇的豪杰,結果宋公子以己度人,百般刁難,這是覺得俞三俠躺了十多年還不夠!”
武當諸俠聽了云長空搞藥費了這么大的勁,那是又驚又佩又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