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高懸掛,月華似水,萬里無云,清風拂動,殷離就見云長空面皮漲紅、雙目緊閉,身子顫抖,不勝緊張,拔足便奔向長空,只跨出一步。
金花婆婆已將她一把攥住,瞪著她怒道:“你要死么?”
“誰要死了?”殷離不勝委屈:“我、我……”說到這兒,眼淚忽地流了下來,說道:“婆婆,你救救他,救救他。”
金花婆婆咳嗽兩聲,說道:“他跟你非親非故,你哭個什么?”
殷離急道:“他知道張無忌的下落,我要問他。”
“原來是為了張無忌!”金花婆婆哈哈一聲干笑,說道:“天下竟有你這等癡丫頭!那姓張的小子有什么好?值得你如此牽腸掛肚?”
殷離道:“婆婆,我心中就是撇不下他。”
說也奇怪,殷離與張無忌就是小時候見了一面,殷離要擒張無忌到靈蛇島去做伴,對方在她手背上咬了一口,也不知是何緣故,竟然讓這小丫頭片子情根深種,不光金花婆婆想不通,云長空也不明白。
不過他也無心探討“主角光環”的感情來源,卻知道張無忌就是殷離死穴,否則怎會拋出張無忌呢!
金花婆婆嘆了口氣,說道:“你跟我也幾年了,還這么容易被人騙,你以后可有苦頭吃了。”
殷離奇道:“誰騙我?”
金花婆婆舒了口長氣,緩緩地道:“云少俠,老婆子風燭殘年,對于什么神功秘籍并不像鮮于掌門那樣熱心,我只想找殺我丈夫的人報仇。”一句話沒再說得下去,彎了腰不住咳嗽。
殷離一雙美目瞧瞧婆婆,又瞧瞧云長空,在兩人的臉上轉來轉去。
金花婆婆吃了顆藥丸,說道:“阿離,跟云少俠說說,我們為何來此。”
殷離說道:“我和婆婆適才在漢水江面上聽一艘大船上,有人說明教光明右使殺了銀葉先生,這云長空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婆婆又聽得華山派弟子說云長空受傷了,師父要為他護法,婆婆收拾了他們,這才過來瞧瞧,你聽見了么?”
長空仍舊一動不動,
金花婆婆手中多了幾枚金花,颼的一聲,又打在鮮于通嘴上,打的對方口角流血。
忽然間,云長空張開雙眼,笑道:“好尷尬!”
殷離怒道:“你竟然真的裝死!”
長空起身靠在樹上,笑道:“死是能裝的嗎?最多是裝暈。婆婆,為什么你就不信我是真暈呢?這是哪里出了問題,還請賜教。”
金花婆婆笑道:“你這裝暈跟誰學的?”
長空說道:“電視劇里學來的。”
他說的是真的,電視劇不都裝暈,然后乘著對方靠近,進行反殺嗎,可他媽的,自己老是騙不過人,這哪里出了問題,他對此,很是費解。
“電視劇?”殷離長眉一挑:“這是什么?”
金花婆婆一笑置之,道:“普通人暈厥,仍舊會呼吸,不是急促就是平順,武學高手暈厥,內息必然紊亂,時而急促,時而平順,而你看似閉眼,卻閉住了氣。
足見你正在調勻氣息,蓄勢以待,你是見阿離在意張無忌,裝暈待她接近你,好將她制住,雖不敢說奇貨可居,老婆子的弟子,怎么也能讓我投鼠忌器,是嗎?”
說著又咳嗽起來,殷離一邊給她拍背,一邊看著云長空冷笑道:“我算是知道鮮于通這樣的高手,為何會對一個重傷的你,還如此忌憚了,你果然一肚子花花腸子,不是好東西。”
云長空的確是這樣想的,他此刻不光是毒傷,剛才剜了左胸至肩胛的一大塊腐肉出來,失血過多,他再是內功精深,卻也是血肉之軀。
剛才拍出一掌,用掌風撞開金花婆婆,內息牽動毒素,氣血不穩,再加上外傷,哪怕他手中多了一柄毒扇,也絕非金花婆婆對手,只能采取陰謀,用張無忌騙阿離了,卻被金花婆婆看穿,聽殷離這樣說,心下暗怒:“要不是你們娘倆都不是好東西,剛才點我玉堂穴,我至于這樣嗎?”
但云長空對金花婆婆耳音之敏銳,見識之淵博,也不禁甚為佩服,說道:“求生是人之本能,所謂好死不如惡活,那些窘困之人,也都珍惜生命,遑論是我云長空大好男兒?
換成你我易地而處,你們未必比我強在哪里。我唯一失策的地方,就是從未打暈過武林高手,親眼看看真正的暈是怎樣的,也就不會犯這種錯誤了。”
兩人聽了他這話,不禁有些錯愕,聽他的意思,他還得打暈一個武林高手。
“撲哧!”殷離聽他這樣說,不禁莞爾,說道:“我和婆婆出來,她只想找一個人,辦一件事,你還是快說吧!”
長空道:“找哪個人,辦什么事,我怎么知道,說什么?”
金花婆婆長長一嘆道:“我不是鮮于通,沒有稱雄武林之心,老婆子自從丈夫去世,只想去找害死我丈夫的頭陀算帳,為他報仇雪恨之后,就隨他于地下,可這人太難找了,我毫無頭緒,卻聽說是你說,范遙殺了我丈夫,你能為我解惑嗎?”
云長空心想:“就這么簡單嗎?乾坤大挪移不要了?女兒小昭不要了?好在你滿嘴沒有真話,老子也就忽悠你了。”遂道:“這事吧,的確是我聽張無忌說的。說來也巧,前段時間我閑浪的時候,恰好碰上一個小少年帶著一個女孩,說要去找楊逍,
我就留上了心。聽他們談話,才知道這是張無忌和楊逍的女兒,張無忌為了哄小女孩睡覺,就將胡青牛說過的故事講了出來。
我才知道金花婆婆與銀葉先生找胡青牛治療毒傷,談及兇手,好像是蒙古人手下的西域啞巴頭陀,就是這樣。具體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你們問張無忌去吧!”
云長空只能假借張無忌與胡青牛之口了,否則金花婆婆若以為他丈夫中毒時,自己或者長輩在旁邊看著,弄不好這婆娘得跟自己拼命。
“紫衫龍王”的人品,盡可懷疑,云長空卻不質疑她對待愛情的態度。
這可是為了男人能夠破門出教的狠娘們。
與趙敏有一拼!
當然,也正因為戀愛腦,才有操作空間,遇上鮮于通這種薄幸寡德之人,那就沒辦法了。
“原來如此!”金花婆婆微微頷首:“是胡青牛說的,那就不奇怪了,可這和范遙有什么關系,老婆子還是不明白。”
長空道:“這范遙不光毀容將自己臉弄的亂七八糟,還染了一頭黃毛,裝成個啞巴頭陀,跑到西域耀武揚威,這才被獻到了汝陽王府。所以我見了范遙那樣子,覺得他和那個啞巴頭陀很像,這才問了一嘴,具體是不是,我不知道。”
金花婆婆聽了這話,驚道:“范遙成了啞巴頭陀?你沒騙我?”
長空道:“你去汝陽王府打聽一下,就知道了。”
金花婆婆身子顫抖,突然仰天狂笑:“哈哈!難怪蒙古人對我丈夫下了致命劇毒,對我卻手下留情,好一個范遙,好啊,好啊!”
當年她與銀葉先生都中毒了,去找胡青牛治療,但丈夫無藥可治,只有數年之命;她卻中毒不深,可憑本身內力自療。
只見金花婆婆看著天空,厲聲道:“范遙,范遙,是你害我夫婦,是不是?你為了光明頂秘密,是不是?是不是?”
原來金花婆婆乃是波斯明教圣女,總教遣她前來光明頂,其意為了找尋‘乾坤大挪移’的武功心法,只因此心法總教失落日久,中土明教卻尚有留存。
結果她與韓千葉生了情愫,恰逢陽頂天突然失蹤,她去明教秘道,卻被范遙發現,犯了明教教規,明教要處罰于她,從而導致紫衫龍王破門出教,從此以后江湖再無“紫衫龍王”,只有“金花婆婆”。
金花婆婆說話清脆動聽,但笑聲卻似梟啼,深宵之中,更顯凄厲。好像怨鬼現世!
各人感受自然都不相同,
殷離被她嚇得膽戰心驚。面孔發脹,站在那里,不知該怎么好。
云長空覺得若真是范遙下手,因愛生妒,因妒生恨,可能性更大,什么秘密,都是扯淡!
金花婆婆突然目光一轉,向長空打量一陣,含笑說道:“聽說是少俠殺了范遙,這樣一來,等于是替我丈夫報了血海深仇,你適才又救了老婆子性命,你說我該怎么感謝你才好呢?”
雖在黑暗之中,仍可見到金花婆婆晶亮的目光如冷電般威勢迫人。
云長空聽她聲音清脆,眸子亮閃閃的,想到這女人是謝遜口中的武林第一美人,可惜她易容改妝,無法看到她的廬山真面目,未嘗不是一件遺憾之事。
擺手說道:“婆婆,你重了,正如你所,一切都是適逢其會。我殺范遙與救你,都是出于自保,能為婆婆與尊夫效勞,這也是緣法,談感謝之,壞了我的道。阿彌陀佛!”
云長空豈能不知大恩如大仇的道理,那是一點也不居功。
殷離看在眼里,不禁暗暗心折。
金花婆婆手中念珠轉了幾轉,嘆了一口氣道:“云少俠果然氣度恢弘,老身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那么請問少俠對明教怎么看?”
云長空身子疼痛,神志昏沉,聽到明教,提了一口真氣,一時腦海清涼,沉吟道:“沒什么看法,婆婆,你直說吧,到底所為何事?”
金花婆婆兩眼一瞬不瞬,盯著長空道:“好,閣下痛快人,我有一件生死攸關的大事,想與閣下合作!”
“合作?”長空目光閃動,微露訝色,說道:“這我倒是有興趣了,具體內容呢?”
金花婆婆道:“所以得聽聽你對明教看法,老身才能決定是否與你合作!”
云長空心生警覺,心想:“你叛了中土明教,卻對波斯明教未必,況且老子與你合作,你能給我什么好處,你給我做老婆不做?哼,你女兒也行!”但他知道若是合作不成,那就是敵人了,自然就是大打出手了,這話也只敢肚里想了,說道:“明教嗎,就是一個教派,能有什么看法!”
殷離忍不住譏諷:“人家要殺你,那樣對付你,你還沒看法?”
云長空不屑一笑。
金花婆婆卻道:“阿離,好好聽公子說。”
殷離吐一吐舌頭,笑道:“我不說就是了。”
云長空微微一笑道:“明教如何,華山派如何,不管他們教門宗旨是什么,鮮于通是名門掌門,謙謙君子形象示人,他要害我,我就要他的命,我不管他是正是邪,會引發什么后果。
明教自然也一樣,無論宗旨多么光明,他們中的人,既然惹到了我,我一樣要收拾!
只是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但我們不能說林子的存在,本身就是錯的。所以我只對人有看法,對派別并無看法!”
金花婆婆又道:“那么你對明教如今的首腦人物是什么看法?”
長空嘆了一聲,道:“婆婆,我受傷了,能不能等我將養一會,我們再談?我這會真的很難受。”
金花婆婆搖頭道:“我知道你難受,可你養一會,還有耐心與我這老太婆好好說話嗎?”
長空嘆道:“你這是畫地為牢,既有失你的身份,也不是合作的態度!”
“我是一個死了丈夫的女流之輩,哪有身份可!”金花婆婆取出一只玉瓶,倒出兩粒丸藥,說道:“這是老身配置的解毒靈丹,你好好說,我給你,以你的內功底子,不出七天,就能完好無損。”
殷離吃了一驚,目透怒意:“你可不要不識好歹,這藥婆婆配了兩年才成。”
長空精神一振,心下一橫道:“明教之中,陽頂天我也看不上,可看在某人面上,就不說他了!左使楊逍自詡清高自傲,實則年老德薄,右使范遙看似苦心孤詣,實則寡廉鮮恥,
白眉鷹王狂妄自大,表里不一,金毛獅王意氣用事,因一家之仇,而禍亂天下,青翼蝠王輕功雖高,卻未免有些鬼祟!
五散人中除了彭瑩玉與說不得兩個和尚,有一些建設性思想,其余不是沉默寡,殺人如麻,就是滿嘴噴糞,不知高低。
一句話,這些人的做派,我也都能做到,所以明教中的所謂首腦,高層,我沒有一個看的上的!下次我若遇上,直接干死,就是這樣!”
“你還真是奇怪!”殷離不勝疑惑:“為何你能做到的,就看不上呢?”
云長空自然不會跟她解釋,自己都能做到的,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值得看上嗎?
只有自己做不到,可別人能做到,這才值得敬佩!
倘若都和自己一樣,有什么值得可推崇的。
金花婆婆好笑之余,也覺佩服,點頭道:“受教了,原來諾大明教,竟然沒有一個你能看的上的。”
云長空笑道:“說起來,以前的明教,還真有一人,讓我心生敬佩。”
“哦?”殷離大為好奇:“是誰啊!”
長空道:“紫衫龍王!”
金花婆婆眼中射出寒芒,沉聲道:“明教那么多英雄豪杰,你都看不上,卻對一個女流之輩如此推崇,你騙誰呢!”
長空仰臉望月,傲然笑道:“婆婆,紫衫龍王這種百年難出的女中豪杰,除了我云長空,豈是俗人所能懂?”神態嚴峻,驕氣凌人。
金花婆婆哧地冷笑一聲,道:“越說越不成話了,紫衫龍王在明教乃是叛教之人,咳咳,還什么百年難出……”
云長空卻朗聲一笑,截住她話道:“婆婆,聽沒聽過,樹大招風,名高惹妒?
我何嘗又不是臭名在外?那些閑閑語,多是聽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