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半月不見，公孫元看上去整個人都憔悴了許多。
如今百姓饑寒交迫，每天都有人凍死餓死，他這個父母官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但可惜，即便是他也不敢輕易和城里的那些士族門閥翻臉。
明知道他們家中都有大量的錢糧，卻不肯拿出來賑濟災(zāi)民，眼看著城外聚集的流民越來越多，已經(jīng)超過三萬之眾，再這樣下去，會發(fā)生什么誰也預(yù)料不到。
其實公孫元也知道，這種事情，有再多的糧食也不夠的。
面對這種局面，他也是無力回天。
如今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地增強縣城的防守，最起碼保住城里百姓的安全，至于旁的事情，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精力去管了。
自從上次將陽宇的權(quán)柄剝奪部分后，這家伙近來處處給他暗中使絆子，聯(lián)合城里的富戶士族，讓他的政令難以通行，出了昌黎縣城，已經(jīng)沒有幾個人聽他這個縣令的話了。
士族門閥，根深蒂固，這一點作為出身世家的公孫元，再清楚不過了。
“明府，要保重身體啊。”
周禮走進官署，看到公孫元一臉疲憊的模樣，忍不住躬身勸慰道。
后者聞，擠出一副笑容道：“是小周啊，快坐，聽說你把青山村治理得很不錯，不但村民安居樂業(yè)，還收攏了一大批流民，讓他們以工代賑，這是好事。若昌黎縣境內(nèi)村鎮(zhèn)，都有你這樣的格局和本事，也不至于鬧成如今這個局面了。”
安撫流民，穩(wěn)定一方，這在縣衙看來也是不小的政績了。
周禮聞，卻是搖了搖頭：“我所做不過微末，明府卻是心系萬千百姓，籌謀的是一縣生民之大計，您才是勞苦功高。”
“行了，這里又沒有外人，你知道我不是那種喜歡溜須拍馬的。”
公孫元苦笑搖頭，臉色隨即一肅。
“聽說，黑風(fēng)寨的土匪，剛剛襲擊了青山村？”
“不錯，我已將匪首擒拿，帶到了縣衙，明府可以親自審問。此事，乃縣尉陽宇授意，鐵證如山。”
周禮將準備好的證詞遞交過去。
若是平時，公孫元一定會很高興，拿著這個把柄，可以狠狠地給陽宇沉重一擊，甚至將其直接擼掉。
畢竟勾結(jié)土匪，可是大罪。
但此一時彼一時了。
公孫元看完后，只是默默地將證詞放下，嘆了口氣，道：“小周，局勢惡化得比想象中更快，如今暫時怕是動不得陽宇了。”
說完，他將旁邊的一份公文遞了過來。
本來這些事情，他是沒有必要跟周禮一個小小里正解釋什么的。
但這段時間接觸下來，他對周禮很是欣賞，為了避免對方誤會，因此多說了幾句。
周禮雙手接過公文一看，觸目驚心。
才知道遼東境內(nèi)十一縣，如今都已告急，各地流民沸涌，就在前幾日，已有三個縣城被流民攻擊，太平道活動的跡象也是越發(fā)頻繁。
按照目前的局勢來看，昌黎縣恐怕也很難獨善其身。
各地告急的文書如同雪花一樣飄向洛陽帝都，但是朝廷并沒有足夠的錢糧賑災(zāi)，因為中原地區(qū)的饑荒災(zāi)情比遼東更嚴峻。
一場大亂，已是迫在眉睫。
如今這個情況下，各地官員更不敢對與當?shù)厥孔彘T閥交惡，需要他們出面來穩(wěn)定局勢。
這陽宇，出身陽家，在整個遼東地區(qū)都頗有威望，此時牽一發(fā)動全身。
“小周，不是我不幫你，只是如今情勢所迫。你放心，只要能撐過這一劫，只要我還是昌黎的縣令，陽宇勾結(jié)土匪之事，遲早我會處置的。”
聽完公孫元的話，周禮心中微微一沉。
雖然進來的時候就已經(jīng)隱約猜到了這個結(jié)果，但還是有些失望。
當然，這也怪不得公孫元。
說到底他只是一個外來的縣令而已，在昌黎根基太淺了，哪怕真心想要做事，也難以施展拳腳。
說到底，根基不夠。
倘若是他自己手里有錢有兵，何至于還要看陽宇的臉色，鐵證如山，一句話就能讓其生不如死。
還是教員說得對啊，槍桿子里才有政權(quán)，沒有足夠的實力，就算空有官銜也是處處受制。
“明府自有考量，我明白。縣尉之事，您自有決斷，屬下就不多了。只不過，黑風(fēng)寨現(xiàn)在已經(jīng)盯上了青山村，我擔(dān)心他們還會再來，以我們現(xiàn)在的能力，怕是抵擋不住。我此番進城，本是想請明府下令，進山剿匪的……”
“如今這個局面你也看到了，我恐怕也是有心無力。”
公孫元嘆了口氣。
剿匪，現(xiàn)在他哪里還有這個精力？
城外數(shù)萬流民盤踞，隨時都有變亂的危險，他甚至都請調(diào)邊軍來協(xié)防縣城了。
怎么可能有余力進山剿匪？
“小周，實在不行，你帶著家人進城來吧。我身邊現(xiàn)在也正需要得力之人襄助，不管怎么說，昌黎縣城城高墻厚，如果真有什么危險，還能堅持一二。青山村太偏僻了，土匪真要襲擾，如今縣城怕是管不過來……”
公孫元沉吟片刻后，建議道。
這么做，無疑是讓周禮放棄青山村的基業(yè)，以及那些鄉(xiāng)親父老。
如果是一個月以前，他可能就答應(yīng)了。
但是現(xiàn)在，整個青山村的人都把他當做主心骨，辛辛苦苦建立起了一點基業(yè)，就這么放棄了，周禮實在不甘心。
最重要的是，來到縣城真的就安全了嗎？
如果真的起了變故，縣城一定會是亂軍首要的進攻目標，能不能守得住很難說，因為整個遼東地區(qū)都亂成了一鍋粥，幾乎很難等到援軍。
這種情況下，不如守著偏遠的青山村，有錢有糧有人，說不定還能有一番作為。
正要帶著家人來了城里，那才是沒有了任何反抗的余地。
以他和陽宇的關(guān)系，對方到時候萬一使個絆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所以，周禮很快熄了這個想法。
“承蒙鄉(xiāng)親父老信重，青山村才有如今盛況，我豈能貪生，棄他們于不顧？明府好意，我心領(lǐng)了。”
聽到他的回答，公孫元似乎并不意外。
畢竟能夠?qū)懗觥拔釓]獨破受凍死亦足”的人，怎么可能放棄自己的父老鄉(xiāng)親，茍且偷安？
“你這家伙……也罷，就知道你會這么說。”
公孫元笑了笑。
隨后似乎做出了什么決定，正色道：“既然你決心這么做了，我也不勸你。如今縣城局勢緊張，我的確沒有余力幫你剿匪，不過還是可以給你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
說完，他拿起旁邊的空白文牒，龍飛鳳舞地寫下一道公文，加蓋了印記。
以昌黎縣令的名義，加封周禮為縣鄉(xiāng)勇守備，著令其收攏流民，編練一千鄉(xiāng)勇，策應(yīng)縣城，以備動亂。
鄉(xiāng)勇守備，不是一個常置官職，沒有具體品級，只能算是臨時差遣。
在特殊時期，地方官員有會臨時增設(shè)這個職務(w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