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看也未看,隨手將其收起。接著,他伸出枯瘦的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下,對著地-->>上昏迷的云逸虛虛一按。
一股無形的力場瞬間籠罩云逸殘破的軀殼。云逸的身體如同失去了重量,緩緩漂浮起來。老者另一只手拄著那根焦黑的枯木拐杖,轉身,朝著山林深處,步履蹣跚地走去。漂浮在他身后的云逸,如同一個無聲的影子,緊緊跟隨。
沒有驚天動地的遁光,沒有撕裂空間的波動。老者只是如同一個尋常的老農散步,一步,一步,踏在松軟的腐殖土上,留下淺淺的腳印。但他的身影卻在幾步之后,詭異地變得模糊起來,仿佛融入了山林的光影之中,連同身后漂浮的云逸,一同消失不見。
只留下癱軟在地、如同剛從水里撈出來的雷烈,以及彌漫著硝煙與血腥的山林,見證著方才那場短暫而驚心動魄的交鋒。
……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幾個時辰。
云逸的意識在深沉的黑暗中,被一股溫潤厚重、如同大地脈動的力量緩緩喚醒。劇痛依舊如同跗骨之蛆,遍布靈魂與“軀體”的每一個角落,但那種瀕臨徹底崩潰的絕望感,卻消退了不少。核心處那點薪火雖然依舊微弱,卻頑強地燃燒著,帶來一絲溫暖與存在的實感。
他艱難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低矮粗糙的巖石穹頂,縫隙間生長著頑強的苔蘚,散發著潮濕的泥土氣息。身下是鋪著厚厚干燥茅草的簡陋石床,硌得他殘破的軀殼隱隱作痛??諝庵袕浡还傻牟菟幙酀逗筒窕鹑紵臒熚?。
這是一處簡陋的山洞。
山洞不大,中央燃著一小堆篝火,橘紅色的火焰跳動著,驅散著洞內的陰冷與潮濕。篝火旁,一個佝僂的麻衣背影靜靜坐著,正是那個救了他的神秘老者。老者背對著他,手中拿著一根樹枝,正慢條斯理地撥弄著篝火,火星噼啪作響。那根焦黑的枯木拐杖,隨意地靠在旁邊的石壁上。
“醒了?”老者沒有回頭,平淡的聲音在山洞中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云逸掙扎著想坐起,但身體如同散了架,稍微一動,肩胛的劇痛和全身的裂痕便瘋狂抗議,痛得他悶哼一聲,冷汗(意識層面的)瞬間浸透。
“莫動。”老者依舊沒有回頭,只是撥弄篝火的動作頓了一下,“道骨初融,根基盡毀,星蝕未清,強行動用元力,只會加速崩潰?!?
云逸心中一凜,立刻停止了掙扎。他能感覺到,體內那源自原始武道道骨的“元力”,雖然被一股溫潤厚重的力量梳理過,不再狂暴紊亂,但與此界稀薄的天地靈氣依舊格格不入,如同油水分離,運轉起來滯澀無比,十成力量發揮不出一成。更麻煩的是左肩胛那個孔洞,殘留的星輝分解規則雖然被壓制、消融了大半,但如同附骨之疽,持續侵蝕著他的道骨元力本源,如同一個不斷漏水的破桶。
“前輩……”云逸聲音嘶啞干澀,如同砂紙摩擦,“救命之恩……”
“舉手之勞。”老者打斷了他,語氣平淡無波,仿佛只是趕走了一只聒噪的蒼蠅,“你體內這股‘元力’,霸道剛猛,卻又與天地疏離,根基駁雜混亂,更有監察星蝕跗骨不去。強則強矣,卻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在此界,如同逆水行舟,步步維艱?!?
老者的話,一針見血地指出了云逸此刻最大的困境!
他繼承了原始武道道骨,獲得了強大的力量本源,但這力量與當前世界的規則體系(仙道靈氣為主流)存在根本性的沖突!就像一臺需要高標號燃料的精密引擎,卻被丟進了只有劣質柴油的環境,根本無法順暢運轉,強行驅動只會損傷自身。再加上監察使留下的星蝕之傷,更是雪上加霜!
“請前輩……指點迷津!”云逸強忍著劇痛,語氣帶著一絲懇切。這老者深不可測,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
“迷津?”老者終于緩緩轉過身,渾濁的目光落在云逸身上,仿佛能穿透他那布滿裂痕的暗青色軀殼,直視靈魂深處,“你的路,早已被你自己斬斷。仙道根基盡毀,武道道骨逆天,此界天道不容,監察體系必殺。前路……是死路。”
老者的聲音平淡,卻字字如刀,剖開了血淋淋的現實。
云逸的心猛地一沉,識海中翻騰起滔天巨浪!璇璣的布局、青蘿的犧牲、監察的追殺、歸墟的威脅……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個絕望的結局!難道他歷經萬劫,承襲道骨,最終依舊逃不過灰飛煙滅的下場?!
不甘!憤怒!絕望!種種情緒如同毒蛇噬心!
然而,就在這絕望的深淵,他識海核心那點微弱的薪火,卻猛地跳動了一下,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熱光芒!那光芒中,映照出青銅巨柱下星砂殘碑上的八個大字:
薪火不絕,武道永昌
“不!”云逸僅存的右眼中爆發出不屈的赤焰,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縱然天道不容,監察必殺,此身道骨,亦當焚盡此界枷鎖,開一條生路!縱是死路……也要踏過去!”
山洞內陷入一片寂靜,只有篝火燃燒的噼啪聲。
老者渾濁的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云逸眼中那點燃燒的薪火。他那如同枯樹皮般的臉上,似乎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仿佛一個凝固了萬古的表情,終于出現了一絲松動。
“焚盡枷鎖……踏過死路……”老者低聲重復著,渾濁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山洞的巖壁,投向了無盡的虛空深處,帶著一種難以喻的滄桑與……一絲微不可查的追憶。
“或許……”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帶上了一絲奇異的重量,“還有一條路?!?
云逸精神猛地一振,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的稻草,灼灼的目光死死盯著老者。
“此界武道,源于上古煉體士觀想洪荒巨獸、搬山填海之偉力,錘煉自身,以力破法。”老者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擊著,發出輕微的叩響,“而你體內這道骨所蘊‘元力’,乃‘元始’之力,更在其上,直指力量本源。然其過于純粹霸道,與此界稀薄駁雜的天地靈氣格格不入,如同真龍困于淺灘。”
他頓了頓,渾濁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云逸身上,帶著一種審視:“若要在此界發揮其力,除非……”
“除非什么?”云逸急切追問,心跳如擂鼓。
“除非……”老者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你能找到一處與此界隔絕、卻又蘊含著洪荒時代殘存‘元始’氣息的……‘歸藏之地’。以那殘存氣息為引,以你道骨為爐,以薪火為焰,將自身與此界格格不入的‘元力’,逆煉、轉化,化為能為此界天道規則所短暫接納的‘歸藏真罡’!”
歸藏之地?逆煉元力?歸藏真罡?
陌生的名詞如同驚雷在云逸識海炸響!他瞬間抓住了關鍵:“歸藏之地……在何處?”
老者沒有直接回答,渾濁的目光緩緩移向山洞之外,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巒。
“此去西北三千里,有山名‘葬龍’?!崩险呗曇舻统?,帶著一絲悠遠,“山腹深處,葬著一截上古蒼龍之骨。龍乃洪荒異種,其骨蘊含一絲開天辟地時的‘元始’混沌氣。萬載歲月,龍骨腐朽,那一絲混沌氣卻與地脈結合,形成了一處‘歸藏’節點。此乃此界已知,唯一可能殘存‘元始’氣息之地?!?
葬龍古地!蒼龍遺骨!元始混沌氣!
希望的火光瞬間點燃了云逸的識海!雖然前路依舊兇險莫測,但至少……有了一條路!
“多謝前輩指點!”云逸強撐著想要行禮。
老者卻擺了擺手,重新轉回身面向篝火,仿佛剛才那番驚世駭俗的話語只是閑聊家常。他拿起一根枯枝,慢悠悠地撥弄著火堆。
“葬龍古地,乃上古戰場遺骸所化,空間紊亂,煞氣沖天,自成絕域。其內兇險,遠非尋常禁地可比。更兼有上古異種殘魂、地脈陰煞滋生的邪物盤踞……便是武道宗師,入內亦九死一生?!崩险叩穆曇羝降琅f,卻字字透著刺骨的寒意,“以你如今狀態,踏入其中,十死無生?!?
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被澆了一盆冰水!云逸的心再次沉了下去。是啊,他現在這狀態,連動彈都艱難,如何穿越三千里險途,闖進那等絕地?
“前輩……”云逸看著老者佝僂的背影,欲又止。這老者深不可測,若他肯出手相助……
老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撥弄篝火的枯枝微微一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漠然:“老夫不過一介山野朽木,無力助你橫渡三千里,更不會替你闖那葬龍古地。路已指明,走與不走,在你?!?
山洞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篝火燃燒的聲音。橘紅的火光跳躍著,映照著云逸布滿裂痕的暗青色臉龐,也映照著老者那如同磐石般枯寂的背影。
希望與絕望,如同篝火的光與影,在他殘破的道心之上,激烈地交織、撕扯。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