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對俄國人來說大概只是禮節,路明非卻難免有受寵若驚的感覺,霍爾金娜微笑著跟喬薇尼也擺手打了招呼,然后就返回了自己的座位。
路明非凝視那個芭蕾舞演員般修長的背影,似乎隨時會輕盈地彈跳起來,同時他也意識到不只是自己在盯著那個背影看。
“霍爾金娜?普加喬娃,烏克蘭和俄羅斯的混血,來這里之前是莫斯科大學被看作‘珍寶’的預科生,恭喜你現在是男孩們的公敵了。”喬薇尼悄聲在他耳邊說。
“我確實感覺到被寒冷的目光從背后貫穿,她算是這里最漂亮的么?”路明非苦笑。
“不不,拼臉蛋和身材的話這里有的是人能跟她比,學業也有人不在她之下,但是從社會學的角度來說,當我們在一個封閉環境投入一定數量的個體,這些個體的競爭力基本相當,但最后仍然會有某一個個體得到大家的尊重被大家心甘情愿地服從。這就是社會機制篩選出來的王或者說領導者,我們美麗活潑討人喜歡的霍爾金娜就是女孩被篩選出來的。當每個男孩都覺得她是好的,是最值得競爭的目標,她的地位就會節節上升,乃至于形成光環效應。”
路明非終于記起老娘在考古學的細分專業其實是研究古代社會的結構方式。
“女孩的王者向你遞來了橄欖枝,這有什么不好的么?現在你也分享了這個光環,路麟城和喬薇尼的兒子難道會被光環壓垮么?”喬薇尼聳聳肩,“反正你也是楊樹剝皮光棍一條。”
路明非尷尬地撓撓頭,他坦白了一切卻唯獨沒提起諾諾,覺得那算是個人隱
私跟世界存續沒有關系。
“很高興能見到,卡塞爾學院學生會主席,路明非。”有人在路明非背后說。
路明非轉過身去,又是一張俄國人的面孔,但是個男孩,消瘦蒼白,神情略顯高傲,但在面對路明非的時候,他還是彬彬有禮地彎腰,跟路明非握了握手。
“無論成為你的朋友還是對手,都是我的榮幸。”安東和霍爾金娜一樣并沒準備跟路明非多聊,沖著喬薇尼微微點頭,也回到自己的餐桌邊去了。
“安東?別洛佐夫斯基,你潛在的競爭者,至少他自己是這么認為的。”喬薇尼笑著沖安東的背影揮手,語氣卻透著不以為然。
“霍爾金娜小姐姐的追求者?”路明非低聲問。
“不不,安東是這里最出色的學生,用我們國人的話來說,學霸。他很可能是誤解了,認為你是卡塞爾學院最優秀的在讀生,s級,又是學生會主席。他應該是想跟你在學業上競爭。”
“我校學生會基本上是繼承制,兄終弟及父死子繼那種,我跟上一屆主席的私交不錯。”路明非倒也不以為恥。
“搞起關系來倒是繼承了你爹的兩把刷子,”喬薇尼的語氣頗為欣慰,“等你爹沒了,委員長的位子我看也是你的!”
“不好這么講吧畢竟是親爹。”
“你爹變了!自從他在這里混上了領導層,整個人都變了!你知道么他建議過在這里實施一個男性配十個女性的制度!我要是不管著他你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都排隊排到門口了!”
“他要我傳話說除了你他不會多看其他女人任何一眼。”
“呵呵,看他那個助理計算員的小眼神!”
母子兩個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喬薇尼跟他講這座避風港里的逸聞和卦,這座避風港聽起來居然是一個煙火氣十足的地方,跟當年那間老研究所全無二致。德高望重的老專家們也會有事沒事地找年輕繪圖員聊天,所長夫人也曾拎著炒鍋沖進所長辦公室要他交待問題……又有幾撥人過來跟路明非打招呼,應該是某位委員走漏了消息,大家都想見識見識卡塞爾學院最強力的屠龍者,男孩們想跟他交朋友而女孩們視他為明星,真跟老娘說的沒差,臉蛋身材能跟霍爾金娜打的還有很多。
“看吧,新的生活,兒子別愁,以前是爹媽忙事業對你照顧得不夠,你值得更好的。”喬薇尼看著某個過來打招呼的羞澀女孩的背影,輕聲說,“新的朋友,更漂亮的女孩子……可你還是有心事,你臉上在笑,但是并不開心。”
“在外面我也有幾個朋友,他們從沒有放棄過我。”路明非輕聲說。
他避開了真正的重點,這頓飯的所有時間里他都想著那個叫路鳴澤的小魔鬼,想他的一喜一怒,淚水和張狂。
在這座避風港之外誰是他最好的朋友呢?很難講,可能是楚子航也可能是芬格爾,但也有可能是小魔鬼,這個以業務員姿態登門拜訪總在說著您的靈魂一定很美味的家伙,卻沒有做過任何讓你失望的事,如果他真的是個寄生蟲,那么他不僅保護著宿主的生命安全,還分享了宿主的憤怒和孤獨,路明非無法忘記在東京灣上空那惡魔的凌云之怒,也無法忘記他在雨陪著自己漫步,小臉上混合著雨水的淚。
那是另一個自己,要跟他剝離么?就像是砍斷手臂般的疼痛。
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帶著血塊的嘔吐物掉進不銹鋼湯杯,他覺得天旋地轉,在喬薇尼的驚呼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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