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纓轉過身迎著陽光,揚起一抹凈柔的笑,將手里的碗和竹片遞給一旁的仆從。
歸雁白尋了一趟筷子,這會兒端著水盆走來,伺候戴纓凈手。
凈過手后,戴纓帶著輕松而滿足的笑走進屋。
陸銘章從桌后走出來,走到對面的茶案坐下,看了一眼對面,示意她坐。
戴纓緩緩走過去,斂衣告了座。
他提起茶壺架于茶案邊的小爐,問道:“蟲子捉得如何了?”
“只剔除了一小部分,那樣大的一片葡萄架,需耐著性子。”
陸銘章往她的面上看去,額頭和鼻尖沁著細汗,兩腮不知是因為在太陽下曬久了,還是興奮的,透著兩團淺淺的紅暈,彌補上一絲氣血。
他略略抬起下巴,提醒道:“外頭日頭雖不毒,但你身子虛,易出汗,這衣衫只怕里頭已被汗浸濕了,讓你的丫頭帶你去隔壁側屋,將濕衣換了,更過衣再來,這茶也需醒一醒。”
戴纓微笑著應了一聲,撐著桌案緩緩起身,出了書房,經過窗前時,她走到窗下,雙手撐著窗欄,身子微微前傾。
“大人待我來了再飲茶,不可獨飲。”
陸銘章笑而不語,帶著些許縱容朝她擺了擺手,算是應下了。
戴纓這才往側屋行去,歸雁緊隨其后,進了側屋,掩上房門,將隨身攜帶的布袋放于桌面,取出干凈的衣衫。
然后為主子寬衣,褪下汗濕的外衫后,用干巾將她前胸和后背上的細汗揩凈,再快速將干凈的衣衫換上。
在她替自家娘子換衣時,余光瞥見娘子那雙微微亮起的雙眼,還有熱紅的雙頰。
這種充滿生命感的樣子,已是好久沒從她身上見過了,然而,這難得的、有溫度的笑只維持了一瞬,隨即冷下來。
剩下的余韻不是笑,而是一種復雜的情緒,像是迷惘,還有掙扎,可這些波動也只是一剎那,最后全部歸于淡蕭蕭的死寂……
更衣畢,戴纓去了隔壁,重新斂裙,落座于小案后。
正巧此時小爐上的水也煮沸了。
陸銘章撿了一塊厚實的白布,折疊起來,握于壺柄,給她和自己沏茶。
茶水注入杯盞,水聲急徐,升起熱煙氣,一蓬蓬撲到戴纓的面上,變得濕潤。
之后,他又給自己沏了一盞。
戴纓雙手虛虛環著小盞,感受著杯壁透出來的熱氣,這讓她微涼的指尖感覺很舒適,她往他面上看了一眼,之后目光落到這一桌的茶器上。
“茶好。”
陸銘章放下小壺,說道:“還未飲,怎知茶好?”
“叔父大人泡的茶自然是好的。”她眼中熠動著微弱的光,光雖弱,卻很稀罕,只聽她又道,“茶是好茶,可這案上最難得的是這些‘侍茶之器’。”
陸銘章眉梢微挑:“說說看。”
戴纓嘴角揚起柔柔的笑,面上帶了不多見的神采:“若讓纓娘評,便是僭越了。”
“無妨,只管品評,許你僭越一回。”陸銘章說道。
她看向他手邊沏了八分茶水的天青色小盞:“釉色如雨過天晴,開片細密,屬上品,不可多得。”
之后,她又將目光轉向他的左手邊,再道:“這斗笠杯,黑釉深沉如墨,乍看樸實無華,算不得頂級名品,但細觀其釉面,在光下可見疏密有致的斑紋,猶如夜空之中星河暗涌,自然天成。”
她目光再轉,最后落在一只白玉溫潤的杯子上,那杯壁薄得透光,內壁隱有暗花。
“必是定窯白瓷了,‘白如玉、薄如紙、聲如磬’,名下無虛。”
說罷,她看向對面,語透著一股小小的得意和松懶:“叫纓娘說來,大人必是愛‘侍茶之物’多過茶本身。”
“世人藏寶,多追金石書畫,大人卻收羅這些易碎之物。”
她這一句略帶疑問的話,等著陸銘章解惑。
“人生如夢,夢如人生,夢最易碎,這一席杯盞,何嘗不是一場大夢?”他舉起茶盞,輕啜一口。
他將茶盞放下,指尖在杯沿流連,輕而柔:“器物有靈,它們歷經窯火,輾轉人間,最后在此處與茶相逢,茶是魂,杯是器,如同人一般。”
“纓娘不懂,為何如同人一般?”
他輕笑一聲,道出七個字:“肉身為器,魂為飲。”
說到這里,戴纓突發奇想,問道:“若肉身還是那個肉身,內里的魂魄換了,還是那個人么?”
陸銘章抬眼看向戴纓,停頓了一會兒,似乎也在思索這個問題,最終認真地說道:“你想他是,他便是。”
戴纓點了點頭,這才捧起茶杯,讓杯壁透出的熱度暖她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