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妍感覺所有人的目光好像都朝這邊涌過來。她幾乎就要從座位上彈起來,沖出房間。
隨后,主持人講述了這些年喬建斌家的生活,也講到那個超生的小女兒,因為早產和用藥的原因導致不孕,但她的去向并沒有提及。也沒有提到喬琳的女兒,只是說喬琳這些年,一直在為這件事奔波,導致戀愛失敗,也失掉了工作。兩個多月前,有天晚上她像往常一樣,哄孩子睡了覺,然后離開家走到河邊,跳了下去。
畫面切回演播室。女主持人說,就在自殺的前一天,喬琳還給本節目的編導發過一條短信。在短信里,她這樣說:“陳老師,我懇求您給我們做一期節目。這不是我們一家人的問題,很多家庭都有類似的遭遇。我相信節目播出以后,一定會引起很大的反響。如果還需要什么材料,您隨時找我。給您拜個早年!”主持人垂下眼睛,停頓了幾秒:“我們將這期遲到的節目獻給喬琳,希望她能安息。同時,我們也希望熱心的律師朋友能跟喬建斌一家聯系,幫助他們走出困境。感謝您的收看,我們下期再見……”
沈皓明氣呼呼地說,這也太操蛋了。于嵐看了他一眼,你想干嗎,這種案子又不是你管的。沈皓明說,我可以去問問我同學,說不定有人愿意接。沈金松說,犯不著打官司,這種事找對了人,就是一句話的事。于嵐說,有捐款電話嗎,直接給他們打過去點錢就是了。
保姆端上水果。電視里已經在播連續劇,但許妍不敢去看屏幕,仿佛先前的畫面下一秒就會再跳出來。她縮著肩膀,低頭盯著面前的盤子,直到聽到沈皓明說,我們走吧,就站了起來,跟隨他走出大門。她抱著自己的包坐進車里,身體一直在發抖。你的外套呢?沈皓明問。她才發現忘記穿了,別回去拿了,她幾乎用哀求的語氣說。車子停了,她走下來,發覺自己在一個空曠的院子里,周圍都是深紅色的磚墻。她打了個寒戰,問這是哪里?沈皓明說,蘇寒有個生日派對,我不是跟你說了嗎?
屋子里很吵,拼起來的長桌兩邊坐滿了人。除了蘇寒,她一個都不認識。沈皓明挨個介紹,她一直點頭,卻記不住任何一個名字。這是方蕾,沈皓明指著右邊的女孩說,她跟我在英國一個學校,也讀法律,算是我學妹。女孩笑了,你沒念幾天就轉走了,也好意思自稱是學長?沈皓明說,嘿,學校的校友錄可是有我。女孩聳聳眉毛,那是為了讓你捐錢好嗎?沈皓明笑起來。許妍也跟著笑了一下。笑意在她的臉上一點點消失,淚水突然涌出來。
喬琳拉著她的手往山上走。許妍說,快下雨了,回去吧。喬琳說,你要去北京了,我得給你求個護身符。許妍說,可是擺攤的都回去了啊。喬琳說,再往上走走看嘛。
大雨降下,她們跑進一座廟里。兩人抖著身上的雨水,喬琳長頭發上的水珠濺在許妍的臉上,她咯咯笑起來。許妍說,嚴肅點,菩薩會生氣的。喬琳收住笑,環視了一圈大殿,低聲問,這個廟是求什么的???
許妍支起手肘,托住腮悄悄抹去眼淚。沈皓明正在問那個叫方蕾的女孩,你什么時候搬回來的?方蕾聳聳眉毛,你怎么知道我搬回來了呢,我看起來不像是回來度假的嗎?沈皓明搖了搖頭,我才不信你在英國待得下去呢。
她們并排站在大殿中央。菩薩的脖子伸進黑暗里,看不見臉,但許妍能感覺到,有一簇白光從上面照下來。
喬琳小聲問,你說那么多人來求她,她能幫得過來嗎?許妍說,只幫她喜歡的人吧。喬琳笑著說,那她肯定喜歡我。當時我一直盼著媽媽能把你生下來。而且我還說,想要個妹妹。你瞧,菩薩就把你給我了。許妍說,當時你才兩歲,就知道求菩薩了?喬琳說,我說不出來,但心里想的東西,菩薩一定能知道。許妍說,你要是知道后來發生的事,當初就不會那么希望了。喬琳說,我還是會那么希望的。我從來都沒覺得不該有你,真的,一剎那都沒有,我只是經常在心里想,要是我們能合成一個人就好了。她握住了許妍的手。她的手心很燙,仿佛有股熱量流出來。
給我們拍張照片好嗎?許妍聽到有人在喊自己。是蘇寒,她正站在方蕾和沈皓明的身后。許妍接過手機。蘇寒笑著問沈皓明,還記得嗎,那陣子每個周末我們三個都開車到郊外bbq。后來過了一個暑假,回來大家都變得很忙,就沒有再聚。也可能你們兩個聚了,沒有叫我。方蕾斜了她一眼,你說對了,我們在瞞著你談戀愛。沈皓明點點頭,后來她把我踹了,我傷心欲絕,就回國了。蘇寒笑起來,小心你女朋友當真,回頭跟你吵架。沈皓明說,她才不會呢。
大殿里飄過幾絲涼翳的風,雨好像停了,有個人靠在門邊看著她們。那人穿著一件破襖,逆光里看不到腳,還以為是坐著,后來才發現,腳被襖蓋住了,他是個矮人。很老,布滿皺紋的臉像一團揉搓起來的廢報紙。她們往外走,他在一旁開口說,你們想知道自己的命運嗎?她們對望了一眼,沒停下腳步。他說,不收錢,我就當給自己解悶。
他走到她們跟前,仰起臉盯著喬琳說,你早運不順,有一些坎兒,三十歲以后越來越好。喬琳問,怎么個好法?他回答,兒孫滿堂,有人送終。喬琳笑起來,有人送終就算是好嗎?矮人沒回答,把頭轉向許妍,你啊,想要什么東西,都得跟別人去爭。許妍問,那最后能爭贏嗎?他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許妍問,你也有不知道的事?。克f,有一些。
蘇寒用手指戳了戳沈皓明,說你可得勸勸方蕾,她現在是個憤怒少女,什么都看不慣,整天批判社會。沈皓明說,這叫回國綜合癥,過一段就好了。方蕾問,就像你嗎,坦坦蕩蕩地做著你的沈家大少爺?沈皓明有點激動地說,別把我想得那么麻木不仁好嗎?我一直都想做點事啊……
然后他講起出門前看的電視節目來:有對夫妻意外懷了二胎,按規定應該打掉,忘了為什么拖了好幾個月,反正不是他們自己的責任,七個月才去引產,孩子生下來竟然活著……蘇寒感慨道,命可真大。沈皓明說,可是這算超生,男的丟了工作……講到喬琳自殺的時候,方蕾搖頭,這是我覺得最可悲的,因為上一輩的問題,子女的一生都毀了。蘇寒說,這個故事有意思的地方是,合法生的姐姐死了,不合法出生的妹妹倒是活下來了?,F在他們不就只有一個孩子了嗎,還算超生嗎?
許妍離開座位,走進洗手間,反鎖上門。
喬琳不是不相信她,而是對世界不抱什么希望了。許妍記得最后一次喬琳打來電話,是一天清晨。她說,我今天出月子了。許妍問,你的奶夠吃嗎,現在能睡著覺嗎?喬琳沒有回答,只是說,都挺好的,我就是跟你說一聲,你去忙吧。她的聲音淡淡的,沒有高興,也沒有悲傷,只是有種解脫的感覺。她好像一直在等這一天。等孩子出生,等她過了滿月……她那么迫切地希望解決爸媽的事,不是期盼能過什么新生活,只是希望有一個讓自己心安一點的結果。如果沒有,她也不能再等了。她已經松開了雙手。
外面的人在不耐煩地敲門。許妍擰開水龍頭,把臉伸到水柱底下。外面的聲音消失了。好像沉入了河中,耳邊只有汩汩的水聲。我就是想來看看你,喬琳轉過臉來笑著說。那雙有點發紅的眼睛在黑沉沉的水底望著她。然后熄滅了。
許妍回到座位上,跟沈皓明說自己可能著涼了,想先回去。沈皓明說,我們一起走吧。在車上,他說,方蕾聽我講了新聞里那個事,也挺來氣,說她有幾個從國外回來的律師朋友,沒準兒有誰愿意接。我回頭再給高叔叔打個電話,讓他跟泰安那邊的人說一下。這事反響很大,不解決一下,他們自己也難交代。許妍怔怔地望著他,這是喬琳拿命換來的,她想,眼淚掉下來。沈皓明很驚訝,這是怎么了?他抓住許妍的手,你不會是當真了吧,以為我和方蕾談過戀愛?我們在開玩笑啊。許妍搖頭,沒有,沒有,我只是有點感動,你真的心腸很好。她望著沈皓明,伸過手去,摸了摸他的臉頰。他拿下巴蹭了蹭她的手心,笑著說,我忘刮胡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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