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很含蓄,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亂”這個字,像一把刀,精準地插在了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白司宇的手指在桌下猛地攥緊,指節泛白。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還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被迫認同馳華的話。
馳安柔低著頭,盯著碗里的米飯,一動不動。
馳華似乎覺得自己的話說得有些重了,語氣又緩和下來,帶著一種補償式的熱情,“不過阿宇也到了該成家的年紀,總單著也不是個事。這樣吧,我幫你物色物色,有幾個老戰友的孫女,條件都不錯,家世好、學歷高、人也漂亮,配你正合適。”
白司宇張了張嘴,想要拒絕,“爺爺,我最近公司的事還挺忙……”
“公司的事什么時候都能忙,終身大事可不能耽誤。”馳華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就這么定了,下周,我給你安排見面。你先看看,不喜歡再換,總有一個合適的。”
白司宇沉默了幾秒。他看著馳華的眼睛,那雙蒼老的眼睛里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強硬,還有一種更深層的、他看得很清楚的東西。
那就是馳華在劃清界限,在用一種溫和但堅決的方式告訴他:你很好,但你跟安安,不行。
他欠馳家的太多。
多到他連拒絕的資格都沒有。
“好。”白司宇說,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聽爺爺安排。”
馳安柔的筷子停住了。
她低著頭,劉海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只有肩膀在極其細微地、幾乎不可見地顫抖著。
一滴眼淚落進了碗里。
很小的一滴,悄無聲息地,融進了米飯里,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她沒有擦,也沒有抬頭,就那么低著頭,任眼淚一滴一滴地掉進碗里,把米飯洇濕了一小片。
沒有人說話。
許晚檸看到了。
她的目光落在女兒低垂的頭頂上,眼底閃過一絲心疼,但她沒有說什么,甚至沒有做出任何安慰的動作。
馳曜也看到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從女兒身上掠過,又收回來,表情平靜得像是什么都沒有發生。
他給女兒留了體面,這是他作為一個父親,唯一能做的事。
畢竟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誰又能勉強誰?
馳安森坐在馳安柔旁邊,感覺到她的肩膀在抖,低下頭想看她,馳安柔側過臉,用頭發擋住了他的視線。
“姐?”馳安森小聲喊了一句。
“沒事。”馳安柔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辣椒嗆到了。”
她端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把喉嚨里的哽咽和著水一起咽了下去。
霍南坐在她另一邊,看著馳安柔,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他不是傻子,他看得見她紅了的眼眶,看得見她刻意低垂的眉眼,看得見她藏在桌下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什么都沒有說,只是安靜地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晚飯結束后。
霍南禮貌地道了別,馳華讓馳安柔去送送,馳安柔沒有動。
“爺爺,我有點累了,讓安森送吧。”
馳安森看了姐姐一眼,站起來,跟著霍南走了出去。
馳華站在客廳里,看著馳安柔離開的背影,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你這孩子,今天怎么了?”他低聲嘀咕了一句。
許晚檸從旁邊走過,沒有接話。
——
馳曜和許晚檸的房間在走廊的最東邊,是整個宅子里采光最好的房間。
窗臺上擺著幾盆許晚檸養的綠植,長得郁郁蔥蔥,在夜色里投下模糊的影子。
馳曜洗完澡出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頭發還沒完全干透。他走到床邊坐下,許晚檸正靠在床頭看書,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臺燈的暖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映得柔和而溫婉。
他伸手把她的書抽走,放到床頭柜上。
許晚檸看了他一眼,“干嘛?”
“聊會兒。”馳曜靠過去,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手臂自然地環住她的腰。
許晚檸沒有推開他,順勢靠進他懷里,嘆了口氣,“你看到了?”
“嗯。”馳曜的聲音悶悶的,貼著她的耳廓,“安安哭了。”
“掉眼淚了,掉到碗里了。”許晚檸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心疼,“我看見了,但我沒說什么。”
“你不說就對了。”馳曜的手臂收緊了一些,“她那個性子,你越是問,她越是難受。讓她自己消化吧。”
許晚檸沉默了一會兒,翻了個身,面對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指尖劃過新長出來的胡茬,有些扎手。
“你覺得,安安是不是真的喜歡阿宇?”
馳曜看著她,目光溫柔而認真,“你覺得呢?”
“我覺得是。”許晚檸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確認了很久的事情,“她看阿宇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以前我沒往那方面想,覺得就是兄妹感情深。但最近……尤其是阿宇從國外回來之后,安安的狀態就不太對。”
馳曜沒有說話。
“今天吃飯的時候,爸說要給阿宇介紹對象,安安當場就哭了。”許晚檸說到這里,語氣里多了一絲無奈,“這孩子藏不住事,心里想什么,全寫在臉上。”
馳曜沉默了很久,久到許晚檸以為他睡著了。她抬起頭,發現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目光幽深而復雜。
“阿宇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馳曜終于開口了,聲音低沉,“他把馳家對他的好,看得太重了。重到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都還不清,重到他不敢去拿任何他覺得自己不配拿的東西。”
許晚檸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輕聲問:“你是說,阿宇對安安……也有意思?”
馳曜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有無奈,有心酸,還有一種過來人的了然。
“你看不出來嗎?”他說,“他看安安的眼神,跟我看你的眼神,是一樣的。”
許晚檸怔了一下,隨即紅了耳根,在他胸口輕輕捶了一下,“老不正經的。”
馳曜握住她的手,十指扣住,語氣認真起來,“但阿宇這個人,太克制了。他把馳家的恩情看得比天還大,他爺爺說什么他聽什么,從來不會違逆。他爺爺說安安是他妹妹,他就真的把她當妹妹,哪怕心里再喜歡,也不敢往前邁一步。”
“那怎么辦?”許晚檸皺了皺眉,“總不能看著安安難受吧?”
“感情的事,外人插不上手。”馳曜嘆了口氣,“安安再喜歡,阿宇不主動,我們推也沒用。再說了,阿宇要是一直覺得自己配不上安安、覺得跟安安在一起是對馳家的背叛,那我們強行撮合,只會適得其反。”
許晚檸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她低聲說,“但還是心疼。”
馳曜摟緊了她,下巴抵在她頭頂,“再看看吧,兩個孩子的事,急不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