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光安靜地落在地板上,像一層薄薄的銀霜。
房內的呼吸又急又淺,像是剛從深水里被人撈上來。
秦嶼沒有動。
他就那樣撐在她上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交織在一起,滾燙的、潮濕的。
“秦嶼……”馳茵的聲音發抖,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聽過的軟糯。
秦嶼沒有回答,呼吸重了一下,身體壓下來,不再克制,不再隱忍,像是一直繃著的弦終于斷了,所有的克制和隱忍在這一刻全部崩塌。
后半夜。
馳茵靠在秦嶼懷里,頭發散在他胸口上,呼吸漸漸平復。
秦嶼神色慵懶,是滿足后的幸福感,摟著她纖細柔軟的身子,輕輕撫摸她長發,聲音極其溫柔:“茵茵?!?
“嗯?!?
“十月一日,好不好?”
馳茵睜開眼睛,抬起頭看著他的臉,暖黃色的燈光下,他的輪廓很柔和,眼睛里有一種很深的溫柔。
“婚禮?”她問。
秦嶼點頭,“十月一日,國慶節,全國人民都給我們慶祝。”
馳茵被他這句話逗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你想得美。”
秦嶼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下,“行不行?”
馳茵看著他期待的眼神,心里軟得一塌糊涂?!靶??!?
秦嶼笑了,那笑容很燦爛,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終于等到了答案。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很輕,很溫柔。
“明天就安排兩家人見面。”
馳茵點頭,“好?!?
第二天一早,秦嶼就開始打電話。
先給父親打,說了婚期定在十月一日,讓他安排爺爺奶奶和家里人來城里住。又給馳華打,說了兩家人見面的事,語氣鄭重誠懇。
馳茵靠在床頭,看著他一本正經打電話的樣子,嘴角的笑怎么都壓不下去。
秦嶼掛了電話,轉過頭看她,“笑什么?”
馳茵搖頭,“沒什么”。
秦嶼走過來,坐在床邊,伸手理了理她還沒梳理的頭發,“我媽那邊……你不用管,有我在?!?
馳茵握住他的手,“我知道?!?
兩家人見面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秦嶼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和伍念雅提前一天到了別墅。
秦奶奶一進門就拉著馳茵的手不放,“茵茵啊,奶奶想死你了”。
秦爺爺跟在后面,笑呵呵地遞給她一袋土特產,“自家種的,新鮮。”
秦父也笑著打招呼,態度和藹。
秦母最后一個進門,手里提著一個精致的禮袋,站在玄關,看了馳茵一眼,目光有些復雜,但很快恢復如常。
她把禮袋遞過來,聲音不大,“茵茵,這是阿姨給你買的,一套護膚品,你試試看”。
馳茵愣了一下,有些受寵若驚。
她接過禮袋,看了一眼秦嶼,秦嶼也微微挑眉,顯然沒想到母親會主動送東西。
馳茵打開禮袋,里面是一套包裝精美的護膚品,全是英文,看起來很高端。
“謝謝阿姨?!瘪Y茵笑著說。
秦母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轉身進了房間。
伍念雅跟在秦母后面,低著頭,臉色有些蒼白。
她經過馳茵身邊的時候,輕聲叫了一聲“嫂子”,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馳茵應了一聲,伍念雅沒有抬頭,快步走進了房間。
那天晚上,馳茵洗完澡,坐在梳妝臺前,拿出秦母送的那套護膚品。
她打開瓶蓋,聞了聞,味道有些刺鼻,不像她平時用的那些護膚品那樣有淡淡的清香。
她擠了一點在手上,質地有些粗糙。
馳茵皺了皺眉,有些疑惑。她拿起瓶子,借著燈光仔細看了看,瓶身上的字體有些模糊,印刷質量不太好。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又拿起另一瓶,仔細檢查,發現包裝上的標簽貼得歪歪斜斜的。
這不像是一套正品該有的樣子。
馳茵放下瓶子,正要仔細研究,隔壁房間突然傳來一聲痛苦的哀嚎。
“啊——”
是秦母的聲音。
馳茵猛地站起來,沖出房間。
走廊里已經站了好幾個人,秦嶼、秦奶奶、秦爺爺,全都往秦母的房間跑。
秦嶼推開門,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幕。
秦母捂著臉,跪在地上,痛苦地慘叫,秦父在一旁不知所措,六神無主。
她的臉紅腫得厲害,皮膚上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水泡,有的已經破了,滲出黃色的液體。
她的手指抓著臉,指甲里嵌著血絲,整個人像是被火燒過一樣。
“媽!”秦嶼沖過去,蹲下來扶住她。
秦母的手被拉開,她的臉露出來,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的臉幾乎毀容了,從額頭到下巴,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
秦奶奶嚇得腿軟,被秦爺爺扶住。秦父臉色發白,聲音發抖,“快,快叫救護車!”
馳茵拿出手機,撥了120。她的手指很穩,聲音也很穩,但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住了。
她看了一眼秦母的臉,又看了一眼站在門口、臉色慘白的伍念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伍念雅整個人都在發抖,嘴唇哆嗦著,眼睛死死盯著秦母的臉,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東西。
她的手指攥著門框,指節泛白,整個人像是隨時會倒下去。
馳茵看著她,心里那個“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救護車來得很快。
秦嶼和秦父扶著秦母上了車,馳茵跟在后面,秦奶奶和秦爺爺也想跟去,被馳茵攔住了,“奶奶,你們在家等消息,有我們在就行”。
秦奶奶哭著點頭,馳茵轉身跑上了救護車。
醫院里,醫生給秦母做了緊急處理。
化驗結果出來的時候,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鉛汞超標兩千倍?!贬t生摘下口罩,表情嚴肅,“患者使用的護膚品里含有大量的鉛和汞,導致嚴重的接觸性皮炎。如果再晚一點送來,可能會造成永久性的皮膚損傷,甚至鉛汞中毒會影響到腎臟和神經系統。”
秦父的臉色鐵青,“護膚品?什么護膚品?”秦嶼看了馳茵一眼,馳茵從包里拿出那套護膚品,遞給醫生。
醫生接過去,打開一瓶聞了聞,皺了皺眉,“就是這個,里面的鉛汞含量高得離譜,根本不是正規廠家生產的?!?
秦父氣得渾身發抖,“誰買的?這是誰買的?”
秦母躺在病床上,臉被紗布包著,只露出一雙眼睛。她的眼睛里全是淚水,看著秦嶼,又看著馳茵,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秦嶼拿出手機,“報警?!鼻啬该偷厣焓?,拉住秦嶼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一個病人。她搖了搖頭,眼淚從眼角滑下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不要……報警……”
秦嶼皺眉,“媽,有人要害你。”
秦母搖頭,目光越過秦嶼,落在門口的伍念雅身上。
伍念雅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像紙,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秦母看著伍念雅,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閉上眼睛,搖了搖頭,“不要報警……這件事……到此為止。”
病房里安靜得可怕。
所有人都順著秦母的目光看向伍念雅,伍念雅渾身一顫,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墻上,雙手捂住臉,哭了出來。
秦父明白了,秦嶼也明白了。
馳茵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心里忽然很難過。
她也猜出個大概。
那套加了鉛汞的護膚品,原本是伍念雅買回來,借秦母的手送給她的。
秦母不舍得把那么貴的東西給她,便自己留下了,買了套假貨給她。
陰差陽錯,害了自己。
馳茵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不知道該做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伍念雅崩潰地哭,看著秦母痛苦地閉眼,看著秦嶼鐵青的臉色,心里像是有千斤重的石頭壓著。
秦嶼沒有報警,因為秦母不同意,但她讓秦父第二天就去辦了另一件事——解除與伍念雅的收養關系。
辦理解除領養關系的那天早上,伍念雅跪在秦母的病床前,哭得渾身發抖,“媽,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她說不出完整的句子,眼淚模糊了她的臉,整個人像是一只被遺棄的小動物,可憐又可恨。
秦母躺在病床上,臉還包著紗布,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看著伍念雅,里面有心疼、有失望、有憤怒,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不是故意的?”秦母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是要害茵茵,不是要害我。你是想讓她的臉毀掉,讓她沒法嫁給阿嶼?!?
伍念雅哭得說不出話,只是拼命搖頭。
秦母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我給了一套房子和一筆錢,夠你讀完大學,夠你生活了。從今天起,你不是秦家的人了,走吧?!?
伍念雅跪在地上不肯起來,秦父把她拉起來,帶出了病房。
走廊里傳來伍念雅的哭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后消失了。
馳茵站在病房門口,看著這一切,心里很平靜。
她不同情伍念雅,也不恨她。二十歲,本該是最好的年紀,卻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面目可憎的人。
可恨,也可憐。
接下來的半個月,馳茵每天都在醫院里,她用自己的關系,聯系了國內最頂尖的皮膚科專家,從國外請回來給秦母治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