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進江影廠，已經是半個多小時后。

陳凡忽然發現，還不如晚半個小時出門，避開上班高峰期，把車速提起來，也是差不多的時間到。

嘀咕著進了武廠長辦公室，剛進門又后退兩步，差點撞上后面的姜麗麗和周亞麗。

兩女看著他，齊聲問道，“怎么了？”

辦公室里的武廠長也抬起頭，扶著眼鏡問道，“喲，終于肯來啦，怎么不進來？”

陳凡指了指門牌，這才漫步走進去，笑道，“升啦？”

武廠長頓時笑開了花，“康書記治理有方，調去了上級主管部門，這邊一切都要為改革大計讓路，便讓我做了書記、順便兼了廠長，胡子眉毛一把抓。”

陳凡走到他對面，拉開椅子坐下，笑著說道，“我看你還不如把康書記留下來，反正以前他也是支持你，這樣正好你全心全意做業務，讓他替你守好大后方。

再看你現在，胡子眉毛一把抓，等于是多占了一個位置，要是哪天被人看著眼紅，想要胡子，你給是不給？”

武廠長微微一愣，眨了眨眼，“別說，還真是。”

隨即眉頭緊皺，“可眼下木已成舟，怎么搞？”

陳凡嘿嘿一笑，“怎么搞？我不知道。不過有好事兒要找你。”

武廠長看了看他，再看看在旁邊沙發上坐著的兩人，瞬間眼前一亮，對著周亞麗笑道，“周小姐是來簽約的？”

周亞麗笑著說道，“購買《道士下山》的電影海外版權，我倒是準備好了，資金也準備妥當，只要合約一成，三天之內，三十萬美元的底款就能撥付到賬。

當然，什么時候能到你們單位賬上，是美元還是本幣，就與我無關了。”

武廠長一聽，嘴角便往耳根跑去，他剛打了個哈哈，正要說話。

這時周亞麗忽然提高聲音，說道，“但是，有一個條件，還請武廠長成全。”

說著忽然拐了個彎，笑道，“哦，現在得叫武書記才是。”

武廠長先是擺了擺手，“別，你還是叫我武廠長吧，這是業務上的事兒。”

隨即眉頭緊皺，看了看陳凡，再看向她，問道，“什么條件？”

昨天香港新聯影業聯系到他，已經把最后一筆票房分成款撥付過來。

一千零二十萬港幣的總票房，按照三個點的分成進行分紅，總共30.6萬，加上兩萬美元的底款，現在港幣兌美元的匯率是五比一，合計總收入八萬美元。

昨天這個成績匯報上去，省里一片歡騰。

這還只是一個香港，如果能按照預定目標，由千帆公司以三十萬美元的底款，加上兩個點的海外票房分紅，毫無疑問，江影廠將直追省作協，成為江南省數一數二的創匯單位。

什么時候江影廠這么風光過？！

眼下正是準備放鞭炮要慶祝的時候，周亞麗忽然說要提個條件，嚇得他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珠子直不楞登地盯著她。

周亞麗正要說話，這時陳凡擺了擺手，掏出煙扔過去一支，笑道，“你別聽她瞎扯，影片出口是談好的事，落子無悔，你現在安排人準備合同就行了。”

聽到這話，武廠長嗖地一下轉頭看著他，見陳凡笑著點頭，立刻又嗖地一下轉過臉去，盯著周亞麗。

周亞麗無奈地笑了笑，說道，“好吧，既然我表弟都代表公司敲定了條款，我也不能駁了他的面子，那、武廠長就請準備合同吧。條件另談。”

武廠長一聽，頓時眉開眼笑，“好、好，我這就安排。”

他立刻拿起電話，可還沒撥號碼，便又放下，起身便跑了出去。

陳凡他們坐在辦公室，還能聽見走廊里傳來的聲音，“勞主任，趕緊的，準備一下合同，還什么合同，《道士下山》電影出口的，就按照跟香港那邊簽的標準來，底款三十萬美元，兩個點的分紅，抓緊啊，別讓客人久等。”

一石激起千層浪，走廊里立刻傳來其他人的聲音。

“廠長、不是，書記，敲定啦？”

“什么敲定啦，陳導演定下的事還能有錯？應該說陳導演帶著他的表姐過來啦？”

“不止表姐，還有媳婦兒，剛才我就從窗戶里看見了，兩個女同志，長得都跟仙女似的，……”

然后是武廠長，“嘿、嘿、嘿，小點兒聲你們，客人還在辦公室里坐著呢，門都沒關。”

辦公室里，周亞麗和姜麗麗笑成了一團。

周亞麗還小聲問道，“你們這里的單位都這么好玩嗎？”

姜麗麗捂著嘴，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輕輕點點頭，“大部分時候都這樣，不過也有扯皮吵架的時候，總的來說，就跟一個大家庭似的，內部有歡笑也有矛盾，但對外的時候，就特別團結。”

周亞麗眨了眨眼，“那挺好的呀。”

陳凡還坐在武廠長的辦公桌旁邊，聽著她們聊天，只是笑了笑，沒有說話。

計劃體制下，別說這種文化單位，就算是生產單位，也沒有多少競爭壓力，尤其是國營企業，只要按部就班進行生產，每月工資就自動到手，年底也是雷打不動的福利品，再加上額外的十塊錢獎金。

沒壓力，也沒多少驚喜，這種氛圍下，可不就把工作過成了日子么。

等再過十幾年，別說生產單位，就算是事業單位、政府部門，也找不到這種氣氛了。

沒過多久，武廠長便顛顛地跑回來，后面還跟著一個小姑娘。

小姑娘跟過來是泡茶的，泡好三杯茶，順便好奇地偷偷打量了三人，這才悄摸摸地出去，從外面把門關上。

陳凡收回目光，看向武廠長，“這位小同志以前沒見過，看她年紀也不大，今年新分配來的？”

武廠長從抽屜里拿出一包中華煙拆開，抽出一支遞給他，笑道，“對，今年剛中專畢業，分到了廠里，被安排去了辦公室，在勞主任手底下做事。”

他拿起剛才陳凡給的煙點燃，繼續說道，“托你的福，這一年來，廠里變化真的太大了，各個科室都多了不少人，不過最多的還是演員劇團，除了老楊他們那批人，另外還新招了二三十個，如今可謂是兵強馬壯啊。”

看到武廠長得意洋洋的樣子，陳凡欣慰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既然這樣的話，那就好說了。”

武廠長一聽，先是愣了愣，忽然心里咯噔一下，再想到剛才周亞麗說的話，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剛要說話，便被一口煙嗆到，“咳咳咳咳咳……”

當即站起來順了口氣，又抓起大茶缸子，咕隆咕隆灌了好幾口冷茶，這才順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