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文藝新村。
下班的人群涌入小區,讓這里愈發顯得熱鬧。
江影廠的車子擠在人群中,慢慢過了門閘。
保衛員早就注意到這輛半舊不新的小汽車,當即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將車子攔住,帶著幾分客氣問道,“哪個單位的?來找誰?”
住在文藝新村的單位不少,但基本以文聯所屬的單位為主,就是作協、音協、美協這些,外加文化廳的人。這幾家單位領導的座駕,早就被保衛處背得混瓜爛熟,其中可不包括這輛云湖牌小汽車。
不過這年頭坐車的都是領導,他們也不會兇神惡煞。要是換成走路來的陌生人,可就沒這么好聲好氣了。
文藝單位里面最多藝術家,不知道多少人想跟他們見面,別的不說,省城知道陳凡住在這里的人就不少,幾乎每天都有人過來想要“偶遇”。
要不然也不會特意安排人守著大門。
這里哪能隨便給人進?!
他話音剛落,車窗就被搖下來,一張臉探出來,笑著說道,“方師傅,是我。”
保衛員一看,立刻臉色一變,笑著說道,“原來是邊科長,你這是下班啦?”
說話的時候,眼里還流露出抑制不住的羨慕。
同人不同命吶,自己三十好幾的人了,一個保衛員就干了將近二十年,而這位邊慧芳同志呢,大學畢業才兩年,由于跟對了領導,如今已經升到了副科級。
兩年升副科,放眼整個省城,就沒聽過這么離譜的事兒。
哦,還是有一個,那就是她的領導陳凡,從副科跳副處,然后又跳副廳,一年升兩級,聽說如今竟然成了執掌一個單位的領導,讓人連羨慕的心思都興不起來。
邊慧芳聽他這么稱呼自己,不禁連連擺手,趕緊說道,“別這么叫我,我就是個副科而已,讓人聽見了不好。”
說是這么說,她心里還是挺開心的。這就是做領導的感覺嗎?
學著老領導的樣子,她拿出一包煙遞過去,笑著問道,“聽說我老領導回來了,現在他在家里嗎?”
保衛員接過煙瞟了一眼,牡丹,不由得暗暗點頭,隨即在心里感嘆,不愧是跟著陳副主席混過的人,出手就是大方。
等聽清楚邊慧芳的問話,當即說道,“早上回來的,不過下午兩點多又出去了,還有他夫人和那位美國來的周小姐一起,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到現在還沒回來。”
出去了?
邊慧芳眉頭微皺,頓了兩秒,又對著守衛員問道,“那何主席在家嗎?”
保衛員立刻點頭,“剛回來不久,和許秘書長、譚副主席一起回來的,這時候應該在家。”
邊慧芳笑了笑,“謝謝啊。”
隨后揮揮手,將車窗搖上去,拍拍前面的座位,示意司機往里開。
她身邊坐著的武廠長眉頭微皺,看著她問道,“陳導今天一早才回來,下午又開著車出去,還帶著老婆和表姐,能去哪里呢?”
邊慧芳搖了搖頭,想了想說道,“如果只是他自己,最有可能的就是去了江大徐教授那里。可是還帶著姜姐和周小姐,那我就猜不到了。”
頓了一下,她轉頭對著武廠長說道,“等一下我們先去找何主席問問,看他知不知道陳導的去向。”
武廠長點了點頭,“也只能這樣。”
幾句話的功夫,司機便熟門熟路地將車子開到何青生家門前停下。
邊慧芳和武廠長分別從兩邊的車門下車,剛準備叫門,便看見何青生從大門里走了出來。
“你們這時候來干嘛?是來找陳凡的嗎?”
何青生一邊說話,一邊大步流星往外走,見武廠長和邊慧芳一頭,當即說道,“那你們來晚了,他們已經去了深圳,估計得在那邊停留三五天。”
“去了深圳?”
武廠長頓時呆住,連掏煙的動作都停了一下,過了兩三秒,他才反應過來,掏出煙遞了一支過去,同時問道,“怎么這么不巧,膠片都沖洗出來了,就等他去剪輯呢。”
何青生接過煙,湊到對方遞來的打火機上點燃,吐出一口煙霧,哈哈笑道,“他也是身不由己,就他那個表姐,壓著他去了深圳,聽說那邊有什么大動作,非得讓他過去幫忙壓陣。
你也知道,咱們現在很多單位,跟外方打交道的時候還有些顧忌,這不行、那不成的,總愛往上面打報告,等上面的領導做決定。
要是有陳凡在,那就不一樣了,咱們的陳副主席手眼通天,還敢擔責,一般的事情在他面前,無非就是幾個電話的事,不知道能節省多少時間和功夫。”
說著抽了口煙,臉色忽然變得有些古怪,“就比如今天,她表姐的私人飛機從省城飛廣州,正常來說,像這種外國飛機在國內航行,最少也得提前三五天申請航線,長的時候十天半個月都有可能。
可是陳凡中午打了一個電話,下午三點就起飛,快得不像話。”
他話音剛落,抬頭看去,只見武廠長和邊慧芳兩人目瞪口呆,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何青生干咳一聲,裝作不知道的樣子,滿臉疑惑地看著兩人,“你們、怎么啦?”
武廠長頓時打了個激靈,猛地回過神來,可眼神依然滿是不敢置信,過了好幾秒,才猶疑地問道,“何主席,你剛才說,私人飛機?私人飛機是個什么東西?”
見兩人被驚呆的樣子,何青生滿足地打了個哈哈,擺出一副少見多怪的樣子,輕聲說道,“悖鼓蓯鞘裁此餃朔苫坎瘓褪撬餃慫械姆苫矗透勖塹乃餃俗孕諧凳且謊謊摹!
此時的他,完全忘了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是如何的如雷灌頂。
與此同時,武廠長和邊慧芳異口同聲問出了當時他問的那句話,“私人也能買飛機?”
何青生抽了口煙,淡定地擺擺手,“資本主義社會不就是這樣子的么,只要有錢,別說飛機,戰斗機都能買,飛機算個球。”
頓了兩秒,他看向武廠長,笑著說道,“陳凡走之前,還給你打了個電話,不過當時你應該不在辦公室,電話沒人接。”
武廠長回過神來,無意識地點了點頭,“啊,我一整天都和況主任他們一起在放映室看素材,辦公室里沒人。”
“那就是了。”
何青生笑道,“陳大導演還是惦記著電影制作的,所以特意給我打電話,讓我轉告你,短則三五天,長則一個星期,他就會回來,你們有什么事兒就先忙著,不用等他。”
說這話的時候,他又不禁想起當時的情況。
陳凡打電話說他要下午飛去廣州,那自己肯定就要問了,飛廣州的飛機只有上午一班,他下午怎么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