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慢條斯理地掏出煙,給兩人散了一支,隨后塞了一支到嘴里,卻沒有立刻點燃,而是端起茶杯吹了幾下,喝了口茶。
放下茶杯,這才湊到鄧波遞來的火柴上點燃,抽了口煙,轉(zhuǎn)頭看了看兩人,笑著說道,“你們廠里自己安排了生產(chǎn)計劃沒有?”
嗯,拍電影也是生產(chǎn),說生產(chǎn)計劃,完全沒毛病。
鄧波當即不假思索地說道,“有的。事實上,在去年年底的文代會結(jié)束之后,我們省的代表團成員后來又開了小會,統(tǒng)一了要改革的思想。
廠長回到單位,第一件事就是召開全廠大會,決定正式轉(zhuǎn)型,生產(chǎn)故事片。”
怕陳凡不了解情況,旁邊的柯宇立刻接過話頭,解釋道,“我們遼影廠最早成立的時候,全稱是‘科學(xué)教育電影制片廠’,主要拍攝紀錄片、新聞片和科教片,此后的二十年里,生產(chǎn)的也都是這幾類影片。
直到今年,經(jīng)過上級同意,我們才掙脫束縛、決定全面轉(zhuǎn)型,拍攝故事片。”
說著還仰起頭,臉上頗有幾分不服氣,“如果不是限定了我們廠的拍攝范圍,否則遼影廠的未必不如長影廠。”
聽到這話,陳凡咧嘴笑了笑,沒有說話。
心氣挺高,只是往事不可追,能不能做到,誰也不知道。
不過遼影廠確實可惜了。
身處東北綜合影響力最大的城市沈陽,作為遼寧唯一一家電影廠,背靠鞍鋼、撫順特鋼、錦華機械廠等眾多老牌強企,可謂是要錢有錢、要人有人。
但有了長影廠在前,他們只能退居二線,拍一些紀實片、新聞片、科教片過日子。
紀實片、科教片大家都知道,新聞片其實也好理解,就是后世大家每天都能在電視上看到的新聞報道。
只不過在電視機普及之前,有一部分電影人,用拍電影的方式將一些新聞事件記錄下來,拿到電影院或其他特定的地方播放,同時也擔(dān)當了一定的宣傳功能。
在電視機普及之后,這種新聞片迅速消失,相關(guān)人員也轉(zhuǎn)移去了電視臺工作,再也沒有獨立的新聞片電影,只有電視新聞報道。
至于長影廠,最早是偽滿時期建立的“株式會社滿洲映畫協(xié)會”,收復(fù)東北以后,在1945年10月1日改造為東北電影公司。
這是我國第一家電影制片廠,號稱新中國電影的搖籃,在全國電影界,只有上影廠和北影廠能與之相媲美,其他廠真比不過。
又喝了口茶,陳凡撣了撣煙灰,笑著說道,“遼影廠實力還是有的,最起碼設(shè)備就比全國大部分的電影廠都要好,而且這些年你們也沒閑著,盡管只能拍拍科教片和紀錄片,但也積累了一定的經(jīng)驗。”
頓了一下,他看了看聚精會神看著自己的兩人,問道,“現(xiàn)在你們決定要轉(zhuǎn)型,那敲定了拍攝計劃沒有?”
聽到這個問題,兩人還以為陳凡有反悔的意思,眼中的光芒不禁黯淡了幾分。
不過鄧波還是強笑著說道,“拍攝計劃倒是制定了,只不過,這故事片拍起來跟紀錄片完全很不一樣,拍紀錄片,只需要相關(guān)單位配合,我們專注于拍攝就行。
但拍故事片呢,編寫劇本、選合適的演員,還有尋找合適的拍攝場地,等等各方面都要提前準備好。”
等他話音剛落,柯宇便接著他的話說道,“還有成本預(yù)算,最主要的是膠片的消耗,都跟以前完全不同,現(xiàn)在廠里是焦頭爛額,不知道從何做起。”
陳凡笑了笑,說道,“嗯,都差不多。去年我跟江影廠合作的時候,也是這樣子。說起來,江影廠的底子比你們還要差,幾乎是要什么沒什么,就連他們以前庫存的膠片,大部分都換給了其他單位,給職工發(fā)了福利,……”
他說著連連擺手,哈哈笑道,“我去的時候,庫存的膠片只有100分鐘,勉強夠拍一部電影,攝影機更是只有一臺完整的,簡直都沒眼看。”
鄧波兩人聽到這話,心里總算有了些許安慰。
可是下一秒,心里酸味更重了。
鄧波感嘆地說道,“可是他們運氣好,遇上了您,現(xiàn)在提起江影廠,那都是跟西影廠一個檔次了,只在長影、北影、上影幾家之下,不一樣咯。”
至于八一廠,那都不是一個系統(tǒng),自然也不跟他們一起玩,便沒有算在內(nèi)。
另外還有一個青影廠,也是北電的下屬試驗廠,同樣不能算。
陳凡看了看兩人,笑著說道,“其實最難的,就是第一部,只要有了第一部電影,就有了拍攝故事片的經(jīng)驗,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兩人齊齊點頭,“是這個道理。”
陳凡繼續(xù)說道,“本來我是想看看,你們準備拍攝的第一部電影是什么樣子,如果有成片最好,這樣也方便為你們提供劇本。”
聽到這話,兩人頓時精神一震。
他們先相視一眼,隨后鄧波轉(zhuǎn)過臉看向陳凡,眼里略帶著幾分興奮,“陳導(dǎo)的意思,是可以為我們提供定制劇本?”
陳凡點點頭,說道,“要是你們有了經(jīng)驗,那我給你們的劇本就會稍微難一些,可現(xiàn)在你們連第一部電影的拍攝計劃都沒有出來,那選擇劇本的時候,就要更謹慎一點。”
停頓了一下,他笑著說道,“實在一點說,第一部戲,越簡單越好,就當是練手制作,江影廠拍攝的《小荷才露尖尖角》就是例子。”
說到這里,他忽然想明白,為什么《小荷》沒有進入這一屆百花獎的候選名單。
江影廠作為國內(nèi)電影制片界的一條萬年咸魚,忽然拍了一部練手作品,就撲騰一下進了百花獎的池子里?
這特么讓其他老牌電影廠怎么看?
哦,我們幾十年的積累都是假的,你剛上來就敢跟我爭搶獎項,你怎么不上天呢?!
除了這個原因,陳凡想不到還有其他什么理由。
這時候他忽然心生感嘆,自己果然不適合在體制里面混,一個“民間機構(gòu)”就讓自己腦子繞圈,真要進了正經(jīng)行政單位,那還不被人玩兒死啊?
收回思緒,又抽了口煙,他才看向兩人,繼續(xù)說道,“現(xiàn)在有兩個選擇,一個是等你們自己拍攝一部故事片,有了經(jīng)驗之后,我再給你們一個合適的劇本。
另一個就是我直接給你們一個簡單的本子,分鏡頭齊全的那種,你們拿著照著拍就行了,且當是你們的試驗品。
你們怎么選?還是說先給廠里打個電話……”
沒等他說完,鄧波便直起腰桿,滿臉興奮地說道,“不用打電話,我們選第二個,您直接給我們一個本子,我們自己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