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盧家灣,家家戶戶都是兩層小樓、戶均一輛地委舊貨店買的自行車,每個小隊都有周正東捐贈的電視機,后來村里又建起了文化室,弄了一批書、把電視機搬進去,再弄幾桌麻將象棋、鑼鼓二胡嗩吶等家伙什,不忙的時候,能一天到晚吵得人腦袋疼,村民日常文化生活非常豐富。
就這,還上過云湖日報,那天的報紙被楊書記用玻璃相框裝好,與陳老師當年寫的通訊報道掛在一起,陳列在“盧家灣榮譽室”里面。
只是搞不到那么多的工業券,各家各戶在家用電器方面還差了些意思,除了電燈和手電筒,連有收音機的家庭都非常少,依然只能聽村里的大喇叭。
所以,當陳凡看見四位大隊領導都騎著摩托車回來的時候,他很是有些驚訝,“咿呀,你們從哪里買到的?”
想當初,張文良結婚想要一輛摩托車,還是陳凡托當時的機械廠李副廠長想辦法,才搞到一張黑老鴰的票,當時那輛黑老鴰,竟然是南湖公社第一輛摩托車。
別說私人,就算是郵電所,也全都是靠二八大杠跑運輸,想要和某些地方的郵局一樣,配上傳說中的幸福摩托車送信,看看等楊專員高升,能不能等得到。
南湖公社好歹算是一個實力還不錯的大公社,卻連一輛摩托車都沒有,只有兩輛三天兩頭罷工的九手吉普車,可見現在的摩托車有多難買。
而現在,在陳凡面前一出現就是四輛,由不得他不驚訝。
這四輛車不是黑老鴰,也不是更高檔次的幸福,而是紅彤彤的車身,好似一只羽毛鮮紅的大公雞,看著就很喜慶,就是不知道是什么牌子。
(嘉陵cj50紅公雞)
在四位領導停車的時候,陳凡在旁邊探頭探腦地看熱鬧,“怎么連個牌子都沒有?”
“云湖機械廠內部買的試驗品,釘牌子干啥?”
肖烈文最先把車停好,轉身看著陳凡,“這時候跑回來,還跟著火似的找我們,出了什么事?”
“等會兒。”
陳凡打了個手勢,“先別管什么事,說說這個車,云湖機械廠竟然造摩托車?什么個情況?”
最關鍵的是,他怎么不知道?
看他那樣子,幾位領導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過還沒等他們說話,旁邊的張文浩便說道,“菜都擺上桌了,上桌再聊吧?!?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陳凡也不糾結,轉身就往里走。
大隊部還是老樣子,前院是辦公室加會議室,中院是廚房和餐廳,后院是廣播站、財務室和小倉庫。
幾人進了中院的餐廳,楊書記當仁不讓,坐在了主位,另外三位領導也沒多說,依次分兩邊坐下。
張文浩還沒跟陳凡單獨吃過飯,看到這一幕,眨了眨眼,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坐。
正常來說,應該請陳老師坐上首吧?人家如今可是陳副主席,又是大學教授,怎么不比他們幾個連國家公職人員都算不上的大隊干部強?
可這幾位領導倒好,二話不說就坐到了上位,也行,就當是尊老愛幼,那他這個治保主任坐哪里?
還沒等他想明白,陳凡就拉開最下首的椅子,一屁股坐上去,正準備說話,轉頭看看還站在旁邊的張文浩,不覺有些好奇,“四虎哥,你怎么不坐???”
楊書記看看張文浩,想起無數次接待外地參觀團,便猜到他在想什么,當即笑道,“你就坐老位置,靠著老葉。”
說著指了指陳凡,哈哈笑道,“不管他在外面是個什么官兒,回到盧家灣,他就是個大隊獸醫,座位還排在老肖后頭?!?
老肖不是肖烈文,而是盧家灣小學的校長肖衛國,雖說他這個校長只是村里自己任命的,在國家公職人員體系中,連鎮上南湖完小隨便一個公辦老師都比他強,可在盧家灣,他也算是“主任”一級,有資格上桌吃飯。
倒是陳凡這種獸醫,如果不是沾了“陳老師”的光,是沒資格跟領導坐一桌的,只能跟村小老師、農技員、通訊員、衛生員、會計員這種級別的同志坐一桌。
大隊雖小,卻也有生態吶。
不過,眼前楊書記的一番話,卻有開玩笑的意思在里面。
陳老師當然不會坐去另一桌,可讓他坐在肖烈文上首,那不是倒反天罡么?
所以不管是還沒發跡時的陳老師,還是后來的陳科長、陳副主席,每次在大隊部吃飯,陳凡都很自覺地坐在最下首,還笑著說自己就是個獸醫,能上桌就不錯了。
領導們便一笑置之,這樣誰都不為難。
這時張文浩也看出來了,便拉開椅子坐下,還笑著說道,“行,我也試試坐在陳老師上首是什么滋味兒?!?
旁邊葉樹寶看著他,“香不?”
張文浩用力點頭,“香?!?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陳凡掏出煙散了一圈,等黃鸝帶著人上完菜,屋子里便已煙霧繚繞。
還好門窗都開著,不時有風吹來,將煙霧卷走。
張文浩很快找準自己的定位,負責倒酒倒茶,只干活兒不說話。
如果是張文良在,肯定會跟他們聊到一起,張文浩交情還是淺了些,沒那么放得開。
楊書記抽著煙,抿了口酒,又吃了口菜,才抬起頭看向陳凡,說道,“人家薛書記說了,云湖機械廠這么大的廠子,哪怕分出去了一部分成立了汽車廠,一部分成立了家用電器公司,可經過補充之后,依然是還有五六千人的大廠,廠里十來個八級工,什么樣的產品造不出來?
可是看看現在廠子里的拳頭產品,孵化機、電動伸縮門、工業縫紉機,甚至就連小小的伸縮棍,都是你研究出來的。
難道這么大的機械廠,就只能等著陳顧問喂飯、自己一點想法都沒有?”
他說著指了指外面院子的方向,嘿嘿笑道,“正好,他聽說嘉陵買了小本子的三輛摩托車,經過拆解測繪,成功復刻,生產了一批摩托車出來,一輛能賣1150塊,比黑老鴰還貴。
當時薛書記就心動了,嘉陵能拆解,云湖機械廠為什么不行?他轉手找外匯充裕的家用電器公司借了錢,也買了三輛小本子的摩托車,又找汽車廠下屬的發動機廠借了幾個老師傅,很快就復制出摩托車的發動機,最后車子造出來,跟嘉陵的差不多?!?
說到最后,他兩手一攤,咧嘴笑道,“就這樣,云湖機械廠現在也搞了一條摩托車生產線,一天能生產十幾輛,還沒下線就被人買走,也是1150塊一輛,現在薛書記可抖起來了,還說要再搞一家摩托車廠出來。
這幾輛車,就是人家看在你的面子上,主動賣給我們的,還只收了800塊的成本價。
我們也沒多買,為了方便工作,總共就買了五輛,正好這段時間農忙,要去各個小隊檢查工作,騎著確實挺方便?!?
聽完之后,陳凡忍不住咧嘴笑道,“沒想到,薛書記心氣還挺高的哈?!?
這是學會搶答了么。
旁邊肖烈文立刻說道,“人家薛書記搞了這么多年革命工作,心氣能不高么。”
陳凡呵呵笑著點頭,“挺好,挺好。”
若不是自己有了小吉普,肯定也要找他弄一輛摩托車騎。
閑聊了一會兒,楊書記再次問到正題,“你這急急忙忙找我們回來干啥呢?”
陳凡嘴里正吃著東西,他感覺有必要再給黃鸝開開小灶,這廚藝進步越來越慢,趕不上他口味變刁的進度了。
聽到楊書記的話,不緊不慢地咽下去,拿起手絹擦了擦嘴,這才說道,“有個好事兒找你們?!?
隨即將云湖影視城的方案說了,最后說道,“預計這個項目分多期進行,首期投資1000萬元左右,主要用于曾家埠老街的拆遷、修復,另外還要擴建碼頭、建一個明清村莊,具體細節到時候看情況再做調整。”
說著看了一圈眾人,笑道,“外資方的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不動,因為除了資金之外,后期影視城的運轉還要靠他們來管理,國內可沒有懂這行的人。能動的,就是我方百分之五十一的份額。
我跟楊叔談過,盧家灣不多要,只要百分之二的份額。我算過,一千萬的百分之二,也就只有二十萬而已,盧家灣隨隨便便就能掏出來,就算后面要追加投資,壓力也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