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食堂吃完飯,已經是晚上八點,陳凡找武廠長要了點東西之后,沒有耽擱,立刻開著車往云湖飛奔。
其實事情并沒有多緊急,他明天甚至后天回去都沒事,這年頭拍電影,拍個一兩年都是常事,像他這種緊趕慢趕的才不正常。
也就是陳導演威望夠高,武廠長等領導都服服帖帖,加上江影廠的職工都苦慣了,難得看到希望,便紛紛拿出當年剛建廠時的積極性。還有去年江影廠掙了不少錢,效益好了,武廠長也不小氣,給大家都發了不少獎金,鼓舞了不少士氣。這才會上上下下都陪著陳導演連軸轉。
讓他換成長影、北影、上影這些大廠試試,敢把工作節奏安排得那么緊湊,早就有人往上打小報告。
沒別的,這年頭的演員們又沒有片酬,都是拿工資和補貼的,工資固定的不用多說,那補貼一般是一天一塊錢,另外還有免費食宿,你三兩天就把電影拍完了,不是在縮減大家的收入嗎?!
至于效益獎金,那是另外的價錢,不能跟補貼混為一談。
更累不說,拿錢還少,誰還陪他玩吶。
所以啊,“慢工出細活”,才是現在電影人的常態,陳凡也根本沒有必要著急。
只不過,是他自己覺得反正在省城也沒啥事兒,與其在這里多待一兩天,還不如直接回云湖,可以提前做一些準備工作。
正好過兩天清明節,去年清明沒有上墳,今年可不能再缺了,畢竟好多人都看著呢。
幾件事合到一塊兒,反正也沒人管他,他就索性直接趕夜路了。
從省城到云湖的省道上,基本沒什么路燈,只在路過某個小鎮的時候才有一點燈光。
不過也沒關系,這年頭的路燈少,可開夜車的更少。
正好陳真人耳聰目明,將遠光燈打開,車速竟然比白天還快,一路低空呼嘯,在半夜時分,順利回到云湖市區。
這不禁讓陳凡有點失望。
后座上有三桿步槍,是出發前從江影廠的裝備庫里借出來的,兩桿五六半、一桿五六半的師父sks,都是九成新,另外配了三十個裝滿的彈夾。
說真的,陳凡當時都驚呆了,sks不僅樣子和五六半一樣,彈夾的容量也一樣,一個彈夾裝十發彈,再加上槍自帶的彈夾,總共三百三十發子彈。
以他的槍法,基本不存在脫靶的可能性,所以哪怕對方來一個連都能全滅。
當時陳凡就強調,給兩桿裝滿子彈的槍就行,其他的不用。
武廠長當場表示,拿都拿了,還費那功夫還回去干嘛?而且過段時間劇組都要轉移到云湖拍戲,這些槍也是要當道具用的,到時候直接還給劇組就行。
說完之后,想想黑燈瞎火的,打槍也不知道往哪里打,又讓管道具的倉管員,跑回去拿了一把打照明彈的槍和一盒照明彈,以及一小袋手榴彈。
帶著這些足以打一場遭遇戰的東西上路,別說,陳凡還真有種想要跟車匪路霸碰一碰的沖動。
只可惜,這年頭城里才剛亂起來,農村卻因為知青的離開放鞭炮,而從省城到云湖,這一路上除了個別縣城和幾個鎮子,其他都是農村。
加上又是大晚上的,他把車開得跟飛一樣快,就算真有個別守在路邊想要作案的混子,也不敢出手啊。
所以出發的時候是什么樣子,車子回到陳家祖宅的院子里,還是什么樣子。
陳凡遺憾地開門下車,拎著兩袋道具開門進屋。
他惦記著何青生跟他說過,不管多晚都要打個電話報平安,便先打了個電話過去。
沒想到何青生竟然真的守在電話機旁,剛一接通就被接起來。
不過老同志熬不了夜,這時候已經迷迷糊糊的,得知陳凡平安到家,便嘭地一下掛斷電話,跑去睡覺了。
陳凡也沒再折騰,先把道具收好,簡單沖洗了一下,便搬出被褥鋪好床睡覺。
盡管半夜才睡,第二天一大早,他還是和往常一樣,六點鐘準時起床。
四月份的云湖,早上還有點清冷,洗漱過后,陳凡穿了件外套,想了想,又戴了頂帽子,還用口罩將臉遮住,也不開車,邁開腿便走了出去。
六點鐘出頭,正是日出的時候,沐浴著溫暖的朝陽,道路兩旁都是早起的人們。
沒有后世趕著上班的打工人的腳步匆匆,無論老的小的,一個個都慢悠悠的在逛。
區別是老人們一般都拎著菜籃子,這些是出來買菜的,有些人也會順便帶點早餐回去。
有些則是甩著兩只手,直奔熱氣往外冒的早餐店。
盡管京城、上海已經有不少人注冊了個體戶,就連省城也有不少人在擺攤,但這個時間點,改開的春風卻還沒有吹到云湖。
這時候的云湖連一個正式注冊的個體戶都沒有,至于零散的小攤販倒是不缺。
比如陳凡停船的那個貨運碼頭上,其實就有幾家固定的小攤販,他們沒有注冊,只是拿著村里的介紹信,在碼頭上賣包子饅頭、烤紅薯這些。
而且不是改開后才出現,即便是在大風天里,只要不是忽然來一場“暴雨”,他們都會在這里擺攤。
對于他們,碼頭上的管理員不僅不會驅趕,反而會適當給與照顧。
原因很簡單,這就跟前文提到過的專門打馬蹄鐵的鐵匠一樣,碼頭上的工人確實有這方面的需求。而由于碼頭上灰塵太多,食品公司只肯將最近的餐館開在大堤內坡那一邊,對于有些工人來說,要走很長一段路才能買到,這些小攤販便給了他們方便。
方便他人就是方便自己,在這個小小的碼頭上得到了具現。
只不過,做這些小生意的,基本上都是從農村來的,而且僅限幾個比較特殊的地方,比如碼頭、農貿市場、人口較多的工人宿舍區等等。
真正讓小攤擺上大街,還要過上一段時間。
陳凡走在大街上,看著和兩年前幾乎一模一樣的商店,忽然有些明白,為什么上級領導會將楊康年單獨拎出來委以重任,讓他擔任云湖專區的行署專員。
俗話說,窮極思變。
可是,如果不窮呢?
老百姓還會主動求變化嗎?
云湖就是這么一個不算窮的地方,如果沒有從上面往下壓,恐怕社會變化要等好幾年才會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