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三日,臘月十七,星期日。
早上從上海出發,中午時分飛機降落省城,然后陳凡開上停在機場的吉普車,再加上云汽廠安排過來接的一輛轎車,兩輛車直接從機場出發,到了天色將黑時,便順利回到云湖老宅。
這里一直有機械廠安排的人打掃,屋里屋外都很干凈。
兩只野貍貓也很盡職盡責,揮著爪子向陳凡保證絕對沒出差錯,還有拖欠了一年的小魚干什么時候結一下?
陳凡取了一條臘魚,切成小塊丟給它們,便將兩只貓打發掉了。
隨后清點家里的年貨。
這些年貨全都是云汽廠、家電公司、機械廠和棉紡廠送來的,他至今還掛著這幾家單位的“顧問”頭銜,推都推不掉。
不僅推不掉,反而顧問的范圍還擴大了一些。
原本只是衛生顧問,現在卻包括技術和管理。
于是綜合一下,就直接變成了顧問。
顧問就顧問吧,反正陳凡不從這幾家單位里領津貼,單位上平時也沒有什么事需要麻煩他的,便讓他們一直掛著。
可那幾家單位本來就是為了拉近關系,哪會讓他白掛?
除了機械廠提供給他使用的吉普車、云汽廠駐京辦免費給他用的面包車,以及兩輛車的油料和維修之外,逢年過節時,單位上發福利品,也必定有他的一份,而且都是最好、最頂格的福利品,然后直接給他送到陳家老宅放著,再拿一份清單給到盧家灣來送貨的人,帶給楊梅她們。
楊梅三人拿到清單,自然會向陳凡報告,然后按照他的意見處理。
這些東西大部分都被送了村里的孤寡老人,不過三個小姑娘藏了一手,在云湖和盧家灣的房子里,常年備著生活物資,方便陳凡隨時回來都有東西可以用。
現在陳凡就跟辛勤的小松鼠一樣,盤點家里有多少東西,過兩天或許可以用得上。
而在前屋,人也分成了兩撥。
臘月份不出太陽的時候,云湖會很冷,還好屋子里面有機械廠送來的移動式壁爐,里面爐火燒得正旺,屋里的溫度竟然和北方裝了暖氣的房子差不多,一點也沒感到寒意。
周正東脫掉厚厚的羽絨服,換上一件羊毛外套,在客廳里陪著聞訊而來的姜恒夫妻、云汽廠楊廠長和家電公司李書記說話。
李書記就是原來機械廠的李副廠長,他早已經成功升職,一手掌控電器公司,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今天正好找楊廠長有事聊,得知陳凡要回來的消息,便也跟了過來。
趙婉茹陪著寒暄了幾句,便抱著兒子,和女兒一起進了書房,姜甜甜和姜麗麗也拉著母親一起進去,書房里便成了女人們的小天地。
沈雪怡拉著兩個女兒的手,很想和其他去外地上大學的孩子父母一樣,感嘆一下孩子又瘦了,……然后是左看右看,也沒看出兩個女兒哪里瘦了?
反倒是氣色更好了一些。
她們可是奔波勞累了一天,上午坐飛機,下午坐汽車,還能有這么好的氣色,可見身體養得非常不錯。
實在挑不到毛病,只能說道,“往年不都是臘月初十左右就放假了么,今年怎么到了臘月十七才回。”
說完還拉著姜麗麗的手,“今天還恰好是你的生日。”
姜麗麗握著母親的手,笑道,“早上小凡就煮了長壽面,一點也沒缺。”
沈雪怡一聽,不禁欣慰地點點頭,嘆道,“小凡是個細心人,雖然他沒有常伴你身邊,可照顧著一點也不差。”
頓了兩秒,她忽然小聲問道,“算算日子,小凡是不是已經滿20了?”
雖然聲音很小,可屋子就這么大,幾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趙婉茹立刻對著她笑道,“我們這一次回國,主要目的之一,就是給小凡辦婚事。要是方便的話,明天上午,我們就去你們家提親,商量結婚的事,你看看合不合適?”
一聽這話,沈雪怡笑得合不攏嘴,連連點頭說道,“合適合適,怎么不合適?”
旁邊姜麗麗已經紅了臉,姜甜甜則挽著沈雪怡的手臂,故作驚訝地說道,“媽,別人家嫁女兒,都會舍不得,怎么看你的樣子,好像巴不得趕緊把她嫁出去呀?”
沈雪怡一巴掌輕輕拍在她的手背上,沒好氣地說道,“小凡這樣的女婿,打著燈籠都找不到,不趕緊把婚事辦了、生米煮成熟飯,萬一出了什么變故怎么辦?”
姜甜甜眼角微抽,瞟了一眼低下頭的姜麗麗,心里嘀咕道,生米早就煮成了熟飯好吧。
隨即又是一嘆,而且還是二米飯。
另一邊,趙婉茹趕緊說道,“兩個小的情投意合,正是天生的一對、地設的一雙,肯定沒有什么變故,都會順順利利的。”
哪怕沈雪怡常年讀《毛子》,不講封建迷信,此時也連連點頭,往邊上輕輕啐了兩口,“壞的不靈好的靈,大風吹去大風吹去。”
隨即笑道,“對,都會順順利利的。”
……
在外面堂屋,周正東也和姜恒談到這件事,正色說道,“本來按照我的想法,是要依著‘三媒六證’、‘三書六禮’,一個步驟都不能少,將姜家千金明媒正娶、迎進陳家。”
三媒六證是古禮,男方的媒人、女方的媒人,以及中間牽線的媒人,這三人合起來便是三媒,六證則是六件東西:剪子、梳子、鏡子、斗、秤和算盤。
新人過門,要穿新衣裳、梳頭發、裝飾面容,過門以后,還要精打細算、勤儉持家過日子,而這六件東西,便是從新人到新婦必不可少的物件。
裁衣裳剪子為證,梳頭梳子為證,容顏好不好鏡子為證,斤兩大小秤為證,過量米面斗為證,結算帳目算盤為證。
三媒六證,寓意婚約之重。
而三書六禮,則是結婚的流程和儀式。
三書是聘書、禮書、迎書,六禮分別為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迎親六大步驟。
以三媒六證為約、行三書六禮之事,就是古代最鄭重其事的明媒正娶。
在絕大部分宗族來看,無論某位族人地位多高、以后有多少妻妾,可以明媒正娶的,也僅僅只有一個,這人也是唯一能被宗族承認的正妻。
哪怕是正妻去世,再娶續弦,也不能定三媒六證、行三書六禮,頂多就是八抬大轎迎進門,給她個正妻的待遇,可見古人在“明媒正娶”這件事上的鄭重其事。
姜恒雖說是高級知識分子,但不代表他不懂這些古禮。
他聽到周正東的話,當即搖頭說道,“太過了、太過了。雖說這兩年有解綁的趨勢,許多年輕人結婚,不再像以前一樣,簡簡單單宣個誓,撒幾顆糖就結束,可也不至于恢復古禮。那樣不合適、絕對不合適。”
周正東笑了笑,說道,“這個本來是我的意思,可小凡的想法,和老哥你一樣,不建議大操大辦。”
聽到這話,姜恒心里才松了口氣,他是真怕這位有錢的親家非要大辦。還是那句話,盡管風氣有所松動,但出風頭的事還是盡量不要做。
這時周正東繼續說道,“不過呢,小凡也認為,三媒六證、三書六禮的過程也必不可少,而且還要更加鄭重,所以我的想法是,所有媒人、物件都準備齊全,就是把流程縮減一下,濃縮成一場婚禮。
這樣既顯得對親家的重視,又不至于招惹是非。你覺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