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前一天,8月31日,星期五。
江影廠宿舍區。
天可憐見,一家成立了二十年的電影廠,今天終于開始拍第一部真正的戶外電影。
即便是江影廠的職工家屬,外人眼中距離電影最近的人,此時也是里三層外三層,將《小荷才露尖尖角》攝影區團團圍住。
由于人太多,站后面的看不到,于是有的搬來椅子、有的搬來桌子、有的搬來梯子,還有的借別人的梯子上了房子。
這還是今天宿舍區禁止外來人員進入,否則人數少說能翻三倍。
攝影區內,陳凡面無表情、眼眉低垂,默默地思考著什么。
而江影廠的幾位演員則略顯不安地站在一旁,等著導演的判決。
這個時候的膠片攝影機是看不到回放的,鏡頭監控、記錄和回放屬于電子數碼的范疇。
是70年代的一位“我行我上”的制片人兼導演,他的名字叫羅伯特?艾倫?霍華德,他對于拍攝的時候不能看回放感覺非常不爽,于是后來成立了一家公司,名字叫moviecam。
隨后聯合德國arri公司,……對,就是周亞麗買的攝影機的那家公司。
在他的建議下,結合了分光手段和電視電子技術,最終生產出了具有電子尋像器和模擬監看信號的電影攝影機,這便是在電影史上具有劃時代意義的moviecam攝影機。
后來這款機器出了幾代之后,最終被并入arri公司。
在用一根線連著小電視機的電影監控器誕生之前,世界上絕大部分導演都是通過這個小小的尋像器窗口,查看自己的拍攝效果。
雖然只有一點小小的圖像,并且還是黑白色,卻也勉強夠用。
而“尋像器”這個詞,還是在93年才被收錄為電子學名詞。
所以現在陳凡考慮的,不是剛才演員們演得怎么樣,而是為了拍攝方便,要不要先把尋像器和電影監控器搞出來?
要不然連自己拍的鏡頭是什么樣子都不知道,萬一等回去看了不合適,不是要重拍?
這東西其實真不難,將攝影機和電視攝像機、監控器結合一下,解決其中的幾個結合點難題,就能順理成章拼湊出來。
那現在的導演是什么樣子的呢?
一切靠經驗。
現場觀察光線、布景、演員的站位和走位、表情、動作、服裝、氣氛……
如果有哪些地方不對勁,導演就會立刻喊“咔”,然后嗖地一下沖到場中,現在進行調整,包括指導演員的表演。
許多膠片時代的大導演,到了2025年還有這個習慣。
哪像后世,坐在幾臺22嫉募嗍悠骱竺媯湍芮嵋漬瓶厝。形侍餑酶齠越不昂熬托校儼患媒菰苯械矯媲奧羆婦洹
感嘆了一下現在導演工作的不容易,陳凡回過神來,起身將演員們召集到一起,斟酌著說道,“剛才的表演基本上沒問題,就是楊師傅,……”
被點名的老演員立刻抬頭挺胸,滿眼忐忑地看著導演。
陳凡笑了笑,擺擺手說道,“不是什么大問題,就是剛才您小兒子回來的時候,這個情緒表達還有一點點欠缺,您的表演很好地表達了欣喜、擔憂、堅定等情緒,但是情緒之間還缺少層次感,……”
他說著做了幾個表情,“您看啊,小兒子下鄉回家,首先是開心、高興,但是呢,家里人多,本來就住不下,現在又多了一個人,怎么安排?
您再看到兩個兒媳婦臉色都不好看,難免有些擔憂,對不對,人之常情嘛,除此之外,還有小兒子的工作怎么解決……”
吧啦吧啦一陣解釋、引導,加上楊師傅也是老演員,他立刻恍然大悟,“懂了懂了。”
隨即說道,“導演,您看我先演一遍,是不是這么回事。”
說完便現場進行表演。
陳凡看了一遍,覺得差不多了,便點了點頭,轉身喊道,“再來一遍啊,第三場第七條,開始。”
坐在導演席上,一連拍了八條,陳凡才喊停。
今天的拍攝結束,吃瓜群眾心滿意足,也開始慢慢退場。
還有人在興高采烈地議論。
“楊師傅老當益壯啊,表演起來跟真的似的。”
“那還用說,演了二十年的話劇,那還不是手拿把掐。不過,我怎么感覺楊師傅他們剛才的表演,跟舞臺上的表演有點不一樣啊。”
“這個我知道我知道,人家陳導演說了,電影跟話劇不一樣,話劇要盡量夸張,聲音要大,要不然后排的觀眾都看不清、聽不見。
而電影不同,那鏡頭對著你的臉在拍,稍微做點表情,就會放大,你們得想想,那電影銀幕有多大啊?演員的一點小表情都被放大在上面,觀眾們都看得清清楚楚,你再夸張,那不成笑話了嗎?
所以啊,楊師傅他們的表演都是經過調整了的,為了個這個,聽說武廠長還親自跑了一趟京城,從北影廠請了兩位表演老師過來指導,要不然楊師傅他們都不一定能被選上。”
“不是吧,要求這么嚴?”
……
沒理會外面的紛紛擾擾,陳凡翻看了一下拍攝日志,便將資料丟給邊慧芳去整理。
呃,雖然小邊同志是作協的人,可她的領導都被借調了,順便把她也借調過來,很合理吧。
其實昨天吃飯的時候,陳凡就是隨口開玩笑地問了一句,要不要跟自己過來拍電影。
邊慧芳小同志二話沒說,當即滿口答應下來,連大權在握的外聯部都不要了。
本來陳凡以為許啟珍會攔一下,畢竟機會難得,剛畢業一年就能作為副廳干部的助理、掌管一個熱門科室的雜事,可不是誰都能有這樣的機會。
但許啟珍不僅沒反對,反而還鼓掌表示贊同。
于是陳導演便多帶了一個助理進組。
不過這個助理只負責他個人的文書工作,電影副導演還是負責掌鏡的況明義。
此時拍攝結束,況明義便跟救火隊員似的,東奔西跑指揮劇組收攤,并安排明天的拍攝計劃。
陳凡則坐在椅子上,擰開茶杯喝了口水,旁邊立刻有負責劇務的小姐姐給他滿上。
武廠長見陳凡忙完,才快步走過來,拿出找朋友買到的中華煙、從底部推出幾支出來遞過去,又隨手拉了把椅子坐下,笑道,“陳導可以啊,第一天拍攝就拍了八條,這效率真不低啊。”
一條就是一場戲,后世拍電影,有監控器、有各種設備配合,一天也就能拍20條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