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錢買肉?等著用錢?
何青生抓起桌上的煙,賭氣似的抽出一支塞到嘴里,拿火柴點燃,將煙霧跟心里的悶氣一起吐出去。
出了一口長氣之后,總算感覺心里舒服了點,這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陳凡說道,“這一次我安排了五個翻譯家同時翻譯,早在上個星期,就已經完成翻譯、并多次校對修改,然后將翻譯稿寄去了小本。”
他轉頭看了看日歷,“順利的話,過兩天你就能收到第一筆稿費。”
這可是能給單位帶來大筆外匯的項目,他哪能忽略,自然是放在第一優先級,所有工作都要讓步。
陳凡點點頭,說道,“再跟高橋聯系的時候,記得提醒他一句,覺得好看就把定價定高點,反正現在小本子經濟發展迅速,好多普通家庭都買車買房,多加一兩百日元,對他們來說算不得什么。”
何青生有些懷疑地看了他一眼,“這樣、行嗎?”
陳凡很篤定地說道,“可以把‘嗎’字去掉,我這本書就是寫給年輕人看的,尤其是十幾歲的學生,這些人可沒過過小本子戰后重建的苦日子,又對賺錢沒什么概念,卻被上一代吃過苦的家長寵溺,零花錢多得不得了。
與其讓他們把錢丟去什么游戲廳、租漫畫,還不如給咱們的稿費做做貢獻。將他們從游戲廳里拉出來,他們還得感謝我,漲一點書價算什么?!”
何青生咂咂嘴,滿臉古怪地看著他,“你從來沒去過小本,可我怎么感覺,你比我們這些去過小本的,還更了解那里一些?”
面對質疑,陳凡絲毫不虛,昂起頭說道,“我雖然沒去過,可是我老舅、表姐都去過啊,他們代理的交換機,有個品牌就是小本子的,聽說為了拿到代理,在那邊待了半個多月。
你也知道我們搞創作的,最喜歡收集素材,這些東西都是我讓表姐講給我聽的,她喜歡到處亂逛,對小本的了解,比你們去一趟只有三四天,還每天都在開會、只有半天能逛街的人,不強多了?!”
何青生忽然感覺嘴里的煙都沒了味道。
他悵然地喝了口茶,心里直感嘆,誰不想在海外有個既有錢、還舍得花錢的親戚呢。
頓了兩秒,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你表姐這次過來,沒給你留點生活費?”
陳凡一聽,跟被踩到尾巴的貓似的,瞬間就炸了,“什么意思啊,我能要他們的錢?我是瘸了殘了還是喪失勞動能力了,憑什么要他們的錢?”
“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何青生趕緊舉起雙手安撫,笑得還特別誠懇,“我的意思是,你開銷大,經常去涉外商店買東西,這不是需要外匯嗎,然后你又說缺錢了,這不就可以稍微挪用一下,等你稿費到賬,再還回去不就行了。”
陳凡哼哼兩聲,“我才不要,我就等稿費到賬,反正我也不是沒吃過苦,好日子能過、苦日子也能過,大不了我天天去釣魚,自力更生、解決口糧!”
好家伙,解決口糧的口號都出來了。
如果不是知道陳凡家里還存著不少臘肉,聽到他這番話,還真以為是個能吃苦的好青年呢。
忽悠還沒開始就結束,何青生徹底放棄了騙某人外匯的想法。
其實他也是沒辦法,這不前兩個月的時候,省城裝了一臺全世界最先進的萬門電話程控交換機么,真是沒對比不知道,一對比嚇一跳啊。
自從裝了這臺交換機以后,打長途不堵了,比打市內還輕松。
見效果這么好,上面的領導肯定動心了啊。
最好是省城再裝一臺,然后各個地區也各裝一臺,徹底解決打電話難的問題。
想法是很美好,問題是沒錢!
一臺程控交換機就要420萬美元,哪怕分六年還清,壓力也是非一般的大。
而且這第一臺設備,還是人家看在陳凡的面子上,才給插了隊先裝。
如果再想安裝的話,只能按訂單順序排隊。
除非全款!
全款更便宜,只需要380萬美元,而且還可以享受優先安裝。
聽說人家東三省財大氣粗,每個省都訂了三臺,而且貨到付款、優先安裝,羨慕得其他省眼睛都紅了。
可眼紅也沒用,沒錢、想再多也沒用!
上級沒錢了怎么辦?
當然是找下面要!
于是家里藏著一個“創匯寶”的省作協就被盯上了。
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的外匯留存,你一個文化單位要這么多外匯干什么?
正所謂官大一級壓死人,陳凡在何青生面前沒有還手之力,何青松在領導面前也只能苦笑掙扎,最后硬是被要走八成,只給他們留兩成,作為出國交流訪問使用。
按40%的最高比例算,陳凡先抽走5%,剩下的部分再二八分成,省里拿八、單位留二,35%變成了7%!
何青生想想都心痛。
早知道如此,還不如一視同仁,給其他作家也分一份,好歹算是肉爛在鍋里。
現在全沒啦。
所以剛才他聽見陳凡提起老舅、表姐,就暗搓搓地打主意。
卻沒想到,剛開了個口,就被硬生生地堵回來。
藍瘦、香菇。
陳凡還不知道背后有這么個內情,見何青生一臉黯然神傷的樣子,不覺有些奇怪。
但是……。
雖然他心里很好奇,但是他能忍住,就是不問!
林師父就反復叮囑過,管閑事容易傷身破財,嚴重的甚至有生命危險。
只要我不問,什么麻煩都找不上我!
不僅如此,陳凡還深吸一口,將半截煙抽完,隨后吐出煙霧,將煙頭丟到煙灰缸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起身就說道,“您忙,我有事先走。”
何青生回過神來,滿臉不爽地看著他,“你能有什么事?回家寫教案,還是電影要拍啦?就算真有事,還差這一會兒嗎?”
隨后丟了一支煙過去,“坐著聊會兒,晚上一起吃飯。除非是徐教授召喚,否則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說。”
見何青生不讓自己走,陳凡暗地里警惕心更盛,他拿起煙緩緩坐下,問道,“何叔,有話你直說,這個樣子我害怕。”
何青生呲笑一聲,對著他翻了個白眼,“我這個樣子怎么啦?換成你坐我這個位置,肯定比我還要頭疼。”
陳凡眉頭輕挑,終于還是沒能忍住,“發生了什么事?”
換了支煙點燃,何青生滿臉悵然地吐出一股煙霧,聲音都微微有些發抖,心里委屈得不行,“咱們單位的留存外匯,被省里要走了八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