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隨便做了一碗河鮮面,吃完之后,陳凡便一手拎著行李箱、一手提著三只小鳥,上車出發。
機場距離市區大約四十分鐘車程,這時候過去,時間還很充裕。
他不緊不慢地開著車,繞開城區、走城邊的公路,不一會兒便到了郊區,機場也越來越近。
省城邊上的郊區,其實也是公社和生產隊,各方面情況和南湖公社差不多,特殊之處,就是距離市區比較近而已,進城很方便。
但也僅此而已。
所以當陳凡路過某個小鎮時,看著這條過路街的鎮子,感覺真就像是回到了南湖鎮一樣。
馬路兩邊是各種門市部,以及郵局、衛生院、銀行等單位,某條巷子口還掛著一塊小學指引牌,學校應該在巷子里面。
現在這個時間點,距離過年只有一個半月,雖然商店里還沒有開始供應春節年貨,比如煙花爆竹、年畫、假花、……,也沒有增加煙酒糖果供應之類的東西。
但街上已經有了幾分過年的氣氛。
不少一看就是生產隊社員的人,三五成群、在各個門市部里流連忘返,挑選各種商品。
若是在平時,商店里可沒這么熱鬧,一年到頭、也只有春節前,人們準備年貨的時候,才會成群結隊到街上購物,或者是趕集。
這也是現在的春節,與新千年以后的人過春節,最大的區別之一。
新世紀以后,物資極其豐富,買賣也方便,許多農村的春節習俗都發生了變化。
比如很多人會提前一兩個月準備臘肉臘魚的,后來卻大多都懶得去做,變成了直接上街去買,可能只有一些老人還在堅持。
現在卻不是,絕大部分家庭都會提前一個月以上,準備各種各樣的年貨,這么做的原因,一方面是準備年貨需要時間去做,另一方面,還是物資較少、同時錢和票也很緊張,只能今天買一點、明天買一點,這樣慢慢湊齊。
對大人來說,麻煩中帶著幾分喜悅,在小孩子看來,那就是純粹的過年前“儀式”。
到了準備年貨、做新衣的時候,就意味著,年要到了!
可以穿新衣、放鞭炮,痛痛快快吃幾天肉……。
陳凡開著車,緩緩從街上駛過,看著這一幕,隱隱有些恍惚。
好像自己很久沒有為某件事認真準備過?
是不是日子過好了以后,什么都不缺,人就會變懶呢?
就像后來的人們不再認真準備年貨一樣。
陳凡晃晃腦袋,回過神來,心里想著,是不是以后對生活也認真些,別什么事都讓徒弟去干,有時候自己參與進去,未嘗不是一種人生體驗。
不能再擺爛、玩物喪志了啊!
就在他暗暗反省的時候,車子開到馬路盡頭,再轉個彎,眼看著馬路旁邊有好大一片空地,邊上的積雪還沒融化,場坪上卻有不少人在聚集。
只是隨意打量兩眼,便知道這里在開集。
“省城也有集市?”
不是初一、十五,也不是周日,莫名其妙的趕什么集?
陳凡心里嘀咕了一句,看看時間,還不到一點半,他便將車停在路邊,下來看看。
一輛小汽車過來,引起周圍不少人的注意,戴著紅袖箍的管理員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久久沒有離開。
卻也無人上前盤問。
這里靠近省城,又是去往機場的道路之一,以前趕集的時候,也有汽車臨時停靠,基本上都是來隨便逛逛、買東西的。
有了經驗,這些管理員就會放松許多。
當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這種待遇。
若是穿著補丁連補丁的破棉襖、挎著個爛包袱,還一副生面孔,那就不好意思了。
這不,眼前就有兩個,管理員只得將視線從陳凡身上移開,上前詢問。
越是趕集、安全問題越是不容忽視,這種時候管理員的警惕性也會更高。
陳凡感應到注視著自己的目光已經不在,本能地回頭看了一眼,發現管理員轉移了目標,便沒當回事,繼續往前走。
簡單逛了一會兒,感覺這里和南湖公社的集市差不多,基本上以農村各種物品為主,當然也少不了農產品。
這邊一條全是各種小動物,雞、鴨、鵝,還有小豬仔。
大肥豬是肯定沒有的,那屬于專賣物資,不允許隨意交易。倒是有兩處在賣牛馬,攤位周圍有不少人圍著,各自討價還價。
陳凡只是瞟了一眼,便不感興趣地將目光移開。
轉到另一邊,這里幾乎都是各種蔬菜。
再往前,則是手工藝品售賣區,自家織的土布、手工做的布鞋,還有自己打的桌子、凳子、椅子、柜子等家具,外觀自然不用多說,主打一個樸實耐用。
其中有個攤位,竟然還在賣草鞋?
雖說也賣蓑衣和斗笠,但是大冬天的把草鞋拿出來賣,陳凡也只能暗暗給他寫個服字。
他站在原地張望,再往前就是“餐飲區”了。
冒著熱氣的攤子,不是包子鋪就是面條檔,另外還有售賣自家做的各種點心。
原來這時候就有賣年貨的了?
陳凡晃了晃腦袋,遺憾地沒有看見提著祖傳醬壇子的人。
不是說早期的農村集市上,經常能發現古董么,什么家里的醬壇子、喂雞的缸子、喂狗的罐子、貓用的小碗……
他在南湖公社也去了不少生產隊,集市也逛過好幾次,卻連一次都沒有發現這種好事。
難道我與橫財無緣?
搖頭嘆息兩聲,他便準備離開。
剛走到集市邊上,忽然聽見一陣鑼鼓聲。
不需要吆喝,隨著緊密的鑼鼓聲響起,那里的人們迅速自動清出一片場地。
陳凡個子夠高,站在人群后面,也看得清清楚楚。
只見一個穿著破舊棉衣的老漢,背上背著一個斑駁的紅漆箱子,手里拿著銅鑼敲個不停。
在他手里,還牽著幾條繩子。繩子的另一端,分別是一條狗和三只猴。
原來是耍猴戲的。
眼看著人群聚集起來,那老漢話不多說,直接將箱子放下,打開箱子,取出一些道具。
雖然他牽了三只猴,但表演的只有一只,另外兩只卻是只有貓兒大小的小猴子。
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猴戲上,隨著猴子翻跟頭、兜圈子、舞槍弄棒的蹦蹦跳跳,人們不時發出陣陣笑聲。
這年頭缺少娛樂活動,一場猴戲,便能讓人流連忘返。
等猴子表演完,狗子又接著上場,一番表演過后,那猴子一下子跳到狗子的背上,狗子馱著猴子跑,就和騎馬差不多。
看到這里,人們自發地歡呼鼓掌。
那老漢趁機拿起銅鑼,反面朝上,對著人群作了個羅圈揖,捧著銅鑼盤子討賞。
這時候瞬間有一大半人散去,但也有豪爽的,在盤子里丟下一張張分幣。
若是有人丟下一毛或兩毛,老漢還要額外鞠躬感謝。
等那銅鑼轉到陳凡面前,他從兜里掏出一張錢,輕輕放在盤子里。
老漢頓時一愣,竟然是一塊?!
好大的手筆!
他趕緊抬起頭來,見是一位年輕人,不過衣著光鮮,明顯是干部打扮,便打消了疑慮,連連鞠躬道謝,“謝謝小同志賞臉。”
陳凡笑了笑,輕聲說道,“您從哪兒來的啊?”
老漢眼里閃過幾分小心,眼珠微轉,笑著說道,“我從四川來的,秋收過了,收成不太好,就趕在過年前出來討點生活。”
頓了一下,又特意說道,“出來前隊里開了介紹信,是得了允許的。”
陳凡笑了笑沒說話。
他可不是剛來這個年代時的一臉懵,如今各種情況見識多了。別說是賣藝,上到做生意、下到端著碗討米,就沒有生產隊開不出來的介紹信。
(討米那張證明信出不來。寫的是“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為國分憂,自力更生”,有生產隊和公社兩級印章。而且他們真的只要米,不要錢)
而且他也不是管理員,這個老漢有沒有手續,完全與他無關。
這時候人群散得差不多了,陳凡左右看了看,小聲說道,“老同志,我看別人耍猴,用的都是獼猴,你怎么弄了兩只金絲猴呢?”
剛才耍猴戲的時候,別人都在看戲,他卻在看那兩只小猴子。
渾身毛發呈黃色,一張臉藍汪汪的,兩只圓不隆冬的大眼睛、眼里滿是委屈,還有那性感的厚嘴唇和朝天鼻,分明就是金絲猴寶寶嘛。
這玩意兒也能耍猴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