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除了晚上回招待所睡覺,其他時候都呆在博物館里,這一呆,就是整整一個星期。
有張館長親自單獨教學,加上之前盧四爺給他打下的基礎,他的鑒寶技能經驗值飆升,進步速度讓張館長驚嘆不已。
哪怕他說了之前學習過這方面的理論知識,也讓張館長連連感嘆,難怪能入得徐教授法眼,并被收為親傳弟子。
一聽就懂、一點就明,關鍵還記得住。單單這份學習的靈巧勁,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最關鍵的,還沒有那種在聰明人身上最常見的浮躁。
為什么很多人聰明人的成就還不如一些普通人?原因就在于聰明人容易自得自滿,學習、做事都不夠扎實,若是不能及時糾正,時間一長,便泯然眾人矣。
這個問題在陳凡身上就不存在。
他學習多扎實啊,聽過的、看過的都變成了經驗值存在技能板里,想忘都忘不掉,還能舉一反三,根基絕對深厚,一點毛病都沒有。
所以在這一個星期里,陳凡的收獲非常大。
整個博物館里,凡是張館長介紹過的藏品,包括相似的器具,從制作工藝到歷史背景,乃至相關的時代故事,他都如數家珍。
如果只是這樣,頂多算是個書呆子,想要真正介入鑒寶這一行,還是很危險滴。
因為在這一行里,不僅要鑒真,更要會鑒假!
很多人以為改開前,并沒有什么假古董,如果抱著這種想法進入這一行,那就等著被騙到當褲子吧。
因為造假最鼎盛的時期,并不是在古董市場爆火的90年代,而是在民國時期的20、30年代。
注意了,那個時期只能說是造假最鼎盛的時期,并不代表其他時候就平安無事。
事實上,最早從兩宋時期開始,一直到清末,各方面的造假就沒消停過,從衣食住行,到筆墨紙硯,再到各種古玩,絲毫不比后來的科技狠活差。
比如,當年紀曉嵐買了一塊明朝時期治墨大師羅小華做的墨條,那墨條看上去“漆匣黯敝,真舊物也”,回去一用,好家伙,竟然就是一根泥條外面、涂了一層黑色,還體貼地帶有一層白霜,看上去特別真。
這還算好的,更離譜的事都有。
他進京趕考的時候,在路上買了幾根蠟燭備用,到了寓所準備點上,可燈芯都燒完了,也不見蠟燭化開,掰斷一看,竟然又是泥條做的,外面就涂了一層羊脂。
此外他還買到過假烤鴨、假靴子。
追憶南宋都城臨安風物的古籍《武林舊事》里面就有記載,“賣買物貨,以偽易真,至以紙為衣,銅鉛為金銀,土木為香藥……”。
意思就是:有人腦洞大開,用紙做衣服、用銅冒充黃金、把鉛塊摻進銀錠里、用一般樹木冒充檀香……
至于說往雞鴨肚子中塞沙子、在鵝羊體內吹氣、往魚肉里注水等等這類小伎倆,更是兩宋時期就有的常事。
看看,注水肉并不是現代才有,人家古人也吃過。
后人跟古人比起來,不過是拾人牙慧罷了。
連衣食住行都是如此,何況價值連城的古董寶貝呢?
所以古董造假,是古來有之。
而博物館的收藏里面,夾雜著一些假貨,也是在所難免的事。
這種事民國時期最多,不少收藏大佬都打過眼,有的還把誤買的贗品供起來,以作警示。
到了后來,“收假辨真”,幾乎成了博物館的慣例。
也就是博物館會主動收集一些真假難辨的贗品,用來與真品進行對比,以防真假混淆,也能增長學問。
能夠把假貨造得跟真的一樣,必定要對當年的制作工藝非常了解,這不是學問、是什么?!
再往后,絕大多數博物館里拿出來展出的,其實很大一部分都是贗品,尤其是國寶級的東西,常年放在庫房里保存,基本上只展出贗品。
哦,人家有自己的專業術語,叫仿品。
反正去參觀的基本上都是外行,看個熱鬧就夠了,還要什么真品呢?!
現實情況如此,江南博物館自然不會例外。
從民國時期的民窯贗品瓷器,到河南尹川煙澗村出品的現代仿真青銅器,博物館的庫藏里面,連假貨都假得很有特色。
陳凡是白天看真品,晚上琢磨假貨,幾天下來,就將張館長腦子里的存貨,掏得干干凈凈。
最后張館長沒辦法,只能給他辦了一張長期通行證,無奈地說道,“在鑒寶這方面,我是沒什么可以教你的了,既然能鑒寶,那對歷史方面的東西,你可以自己去學習,就沒必要繼續在這里耗著。
徐老師既是國學大家,也是歷史大師,這方面的東西,他懂得只比我多、不比我少。
既然我沒什么可以教你的,那你也不用再每天過來。我給你辦了這張通行證,你以后有時間了就可以過來看看,前面的展區和后面的庫房,都可以隨便進,只要不把東西帶出去就行。”
陳凡學了人家的本事,當然異常客氣,“這些天多虧您的指導,以前我對古董沒什么感覺,經過這幾天的學習,才發現里面的學問真不簡單。
古董的可貴,不在于他的材質、外形和稀有程度,更不在于值多少錢,而在于其工藝、藝術內涵,和本身所包含的歷史價值。
博物館是個好地方,在這里可以看到我們中華五千年文明的延續,這種文化內涵,在全世界都是獨一無二的,以后我會常來,也會繼續研究這些東西。”
張館長聽到這話,心里感到非常欣慰,笑著連連點頭,“你能有這個轉變,我非常開心,也不枉費我這幾天教你。”
頓了一下,又開著玩笑說道,“這里隨時歡迎你來,只要不把東西拿出去,待多久都行。”
陳凡笑道,“那不至于,如果我要收藏,上海文物商店里的東西多得是,價格也不算貴,可以去那里買。”
聽到這話,張館長心里一動,掏出自己的小記事本,打開后翻了翻,隨即找到一條記錄,抄在后面的一張白紙上。
他將紙撕下來,遞給陳凡,說道,“這是我一個老同學,現在就在上海文物商店做副主任,同時也是高級研究員,你要真去那里買寶貝,找他肯定沒錯。”
這年頭都不說鑒定師,而是研究員,顯得正規、有格調。
等陳凡接過去,他又說道,“從50年代中期開始,上海文物商店經過了改造,那里對外出售的,全都是經過鑒定的真品,你去那里買東西,還是很有保障的。”
陳凡將紙條收好,臉上笑開了花,“謝謝了。”
別說,在這里學了一個星期,他還真有收藏古董的想法。
反正他現在是錢多得沒地方花,又對古董有了興趣,買一批回來擺在家里,時不時的賞玩一下,也是很有文化氣息的嘛。
收好紙條,他從包里翻出來兩條中華,嘿嘿笑著遞給張館長,“這個就算學費了,不收就是嫌棄。”
張館長也不客氣,將煙接過去,隨手丟到桌上,之后對著陳凡笑道,“東西我收了,不過,你要是能辦成一件事,我會更高興。”
陳凡眨眨眼,“什么事?”
張館長故作神秘地左右看了看、小聲說道,“你去上海逛文物商店的時候,看看能不能從那里頭找出一兩件贗品!”
陳凡瞪大眼睛,眼里滿是不解。
啥意思?要砸人招牌?
張館長干咳一聲,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道,“前些年的時候,我收了一只乾隆青花折枝梅瓶,沒想到那東西是個‘接底’,后來還讓我那同學給看出來了,丟了一回臉。”
陳凡頓時恍然,這是讓自己報仇呢,果然是親同學!
所謂的接底,一般是指某種特殊的瓷器贗品,就是用一個真古董的底部,接上仿制的瓶身,湊成一個整體。
由于瓷器鑒定最主要的手段,就是識別底部的款識,而接底的東西,恰恰底部又是真的,所以很多老江湖稍不注意也會打眼。
只不過張館長讓自己去“報仇”,還真是看得起!
那可是上海文物商店,與京城榮寶齋齊名的地方,里面鑒定大師無數,想要流進去一只贗品,那可比登天還難。
得,這事兒聽聽就好,他可不會當真。
張館長將陳凡送到門口,看著他離開,心里也在想著這件事。
自己丟不丟臉都無所謂,主要是自己都丟了,老朋友豈能幸免?
這個小師弟雖然年紀不大,可一周時間就將自己掏空,尤其在鑒別贗品方面,連一次都沒錯過,包括那只讓自己打了眼的乾隆梅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