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就因為這套書,以前從來不拿正眼看她們的“優等生”,竟然也開始圍著她們轉,就是希望能從她們手里借到書復習。
這可是陳凡送的禮物,怎么可能借出去呢?
本來想一口回絕,可惜有些人做通了家里大人的工作,只能答應他們可以到家里來抄寫,就這樣,都收獲了無數聲感謝。
所以說,之前家里給陳凡提供的那些方便,和現在得到的人情相比,誰欠的人情更大,還真不好說。
夏玉萍張張嘴,還想再說些什么,結果周姐就開始趕人了,“什么時候敘舊不行,非得湊這時候?沒見小凡有正事嗎,回頭等正事辦完,你們有的是時間說話。”
兩人這才訕訕笑了笑,走了出去,還順手把門關上。
周姐看了看有些局促的姜麗麗,突然問道,“你是以前棉紡廠姜副廠長家里的小女兒吧?”
姜麗麗聽到這話,突然有些驚慌,不由自主地看向陳凡。
陳凡對著她笑了笑,轉頭看向周姐,“姐,你之前見過?”
周姐身體后仰翹起二郎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才慢條斯理地說道,“幾年前我去棉紡廠辦事,當時她父親還是副廠長,打過幾次交道,也見過她母親和姐姐。”
說著突然笑了笑,對著陳凡說道,“你是不知道,當時她姐姐剛考上中專,就出落得如花似玉,被好多人盯上,想等她長大就去提親。”
又轉頭看向姜麗麗,“妹妹和姐姐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就是少了點精神。”
說完這話,她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
當時的姜甜甜以第一名的成績通過了入學考試(推薦入學的在報到之后,會有一次入學考試,主要是考察知識功底),正意氣風發的時候,精神狀態自然不一般。
而姜麗麗在農村待了三四年,今天又受了這么大的打擊,精神頭好得了才怪。
哪怕都是落難,兩姐妹的際遇相差得也有點大了。
陳凡看著周姐,聽明白了她的話。
她對姜家情況有些了解,大約也猜到了自己帶姜麗麗過來的原因。
這樣的話,他倒是不好主動開口。
如果能辦,她一定還有后話,如果不能辦,自己說出口,也只是徒增煩惱。
郭老師和何老師都不在,那邊的人情搭不上,如果連周姐也婉拒的話,陳凡只能另想辦法,或者重新給姜麗麗找個高中,讓她去參加明年的夏季高考。
可那樣做的話,他依然要往里面搭人情,還耽誤她一年的時間,怎么算都不劃算。
幸好。
周姐轉頭看著陳凡,嘴角帶著三分笑意,直接說道,“你帶她過來,應該不是跟衛生有關的吧?”
陳凡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既然周姐給了話頭,就說明這件事還有得談。
他當即笑道,“那不是,這不馬上就要高考了么,我這個學生的報名還有點小麻煩,就想找教育處的關系幫幫忙。不過我也不認識教育處的人,只能求到姐你這里來了。”
周姐轉頭看看姜麗麗,眼里滿是好奇,“你這個學生,知識水平怎么樣?”
陳凡毫不猶豫豎起大拇指,“絕對是這個,只要讓她參加高考,她絕對能考上。”
周姐又看向他,“如果她能參加高考,打算報什么大學?”
陳凡看了一眼姜麗麗,轉過頭來說道,“她的情況您也知道,比較特殊,所以我想讓她報遠一點的地方,不管是首都還是上海,又或者廣州,總之有多遠跑多遠。”
周姐緩緩點頭,“嗯,離得遠一點,也能少些麻煩,最好是沒人知道她去了哪里,那就最好不過。”
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陳凡,“這件事我心里有數了,不過現在我沒辦法給你一個準確的答復,這兩天你先別回去,就在地委住著,我找好人之后,再通知你。”
隨后她又看向姜麗麗,“最好的話,你也不要回去,畢竟你是當事人,沒有說找人幫忙,連當事人都不露臉的道理。”
姜麗麗趕緊點頭,“嗯嗯。”
隨即又有些發愁,如果不回盧家灣,自己能去哪里住呢?
回家不行,那樣肯定會被棉紡廠的有心人發現,到時候麻煩一定會越來越大。
住招待所?
可是沒有介紹信啊?!
陳凡一看她的臉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便笑道,“周姐讓你留下來,肯定會有安排,你著什么急嘛。”
周姐一聽這話,便給了他一對白眼,“我沒安排,要安排你去安排。”
這邊姜麗麗頓時不知所措,旁邊陳凡卻笑道,“這可是您說的啊,那我就把她安排在隔壁招待所了,我記得干部房旁邊就有一間單人房很不錯,要不就住那里?”
周姐頓時氣得抬手指著他,“干部房連我都沒住過,你一來就跟回家一樣,要不是《急救手冊》給處里賺了十幾萬,你看招待所給不給你開綠燈!”
十幾萬只是處里分到手的錢,另外還有一大筆錢上繳給了省衛生廳,對于負責后勤一塊的領導來說,陳凡不亞于善財童子,再加上領導對他另眼相待,自然是體貼關照。
而陳凡也是來者不拒,甚至有意為之。
有時候清高并不能拉近距離,反而會疏遠,嚴利元和周姐對他熱情有加,也是在他拿衛生處當家開始的,人情世故,有時候就是這么微妙。
可是這些情況,姜麗麗不知道啊。
她見周姐竟然罵了陳凡,頓時心里滿不是滋味,走出衛生處的時候,還低著頭悶悶不樂,完全沒有因為自己的事有了眉目而開心。
陳凡走在前面,看了看不遠處的公交站臺,說道,“我們去找一下你姐姐,問問她那邊的情況怎么樣,有沒有報上名。”
連姜麗麗都有人寫匿名信,姜甜甜那邊沒理由會被放過。
說完之后,他便邁步往前走去。
剛走了兩步,沒聽見后面的動靜,便轉過身來,不解地看著情緒低落的姜麗麗,“你怎么啦?”
姜麗麗慢騰騰地挪過去,牙齒緊咬著嘴唇,低著頭默然不語,看不見的眼眶中,滿是掙扎的眼神。
陳凡正要再問,便看見她抬起頭來,強笑著說道,“小凡,我不想考了。”
嗯?
陳凡滿腦子問號,剛才都好好的,怎么就不想考了?
不等他發問,姜麗麗就說道,“反正就算考上了,那些人也不會放過我,他們會給學校寫信、給有關單位寫信,到時候我還是要退回來,所以我不想考了。”
陳凡看著她含滿淚水的眼睛,輕輕嘆了口氣,“說實話。”
姜麗麗不自覺地低下頭,兩行淚從臉上滑落,“我說的就是實話。”
陳凡看到她的樣子,不禁有些心浮氣躁,氣得兩手叉腰原地轉了一圈。
但是等站定之后,再去看她,一顆心又軟了下來。
頓了兩秒,他輕聲問道,“你不想考,也不想你姐姐考?”
姜麗麗頓時愣住,一時間心亂如麻,完全不知所措。
陳凡,“如果我能解決你考試的問題,就能一起解決你姐姐的問題,既然你姐姐能考,那你就一定能考,為什么要放棄呢?”
過了好幾秒,姜麗麗才喃喃說道,“可是,我不想你到處去求人。”
陳凡頓時一愣,竟然是因為這個原因?
他摸了一把腦袋,哭笑不得地說道,“就因為這個,你不想考?”
姜麗麗將腦袋扎得更低,根本不敢作聲。
陳凡做了個深呼吸,對著她笑道,“那你就是想多了,我不是去求人,而是給別人以后求我的機會。”
聽到這話,姜麗麗抬起頭,眼里滿是不解。
陳凡笑著搖搖頭,掏出手絹遞給她,“先擦擦,要不然被別人看見,他們還以為我在欺負你。”
姜麗麗迅速看了一眼周圍,果然有不少人往這邊張望,她趕緊接過手絹擦臉。
等她清理干凈,陳凡指了指前面,“走,邊走邊說。”
兩人并肩往公交站走去,陳凡輕聲說道,“你必須要明白一點,這個跟平時給乞丐施舍半碗米不同,人家出手幫忙,不是在做好事,而是人情交換。
你不要覺得我是在求人,沒本事的人,再怎么去求人,別人也不會伸出手幫忙,反過來,有本事的人不用開口,自然有人愿意伸出援助之手。
我去找周姐,就是這種情況,因為他們有價值,所以我去找他們,因為我有價值,所以他們樂意幫忙,以后也會因為有其他事情,可能會找到我這里。
這就是人情交換,跟求人有本質上的區別,明白了嗎?”
姜麗麗嘟著嘴,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可是,剛才她那樣說你。”
陳凡愣了一下,“你是說周姐?她怎么說我?”
一提起這個,姜麗麗心里就來了一股火氣,“就、就是,她說你亂住干部房。”
陳凡一聽,不禁仰頭哈哈直笑,“哎喲,原來你是因為這個生氣啊?”
他往回指了指,笑道,“你不知道,周姐這樣跟我說話,是顯得更親近,你會隨意跟普通關系的人說這樣的話嗎?”
姜麗麗這時才反應過來,輕輕搖了搖頭,隨即看著他問道,“真的?”
陳凡笑道,“如果她真的對我有意見,就不會答應幫忙,更不會主動提出讓我們暫時住在這里。住干部房也是,她是誰?衛生處的政工科長!連后勤主任都歸她管,她不讓我住,直接跟招待所打聲招呼,我別說干部房,連大通鋪都住不了,信不信?”
姜麗麗歪著腦袋,眼里若有所思,原來是這樣的嗎?
陳凡笑著搖搖頭,目光卻格外柔和。
沒想到這丫頭竟然會因為自己生周姐的氣,還氣得不想參加高考。
論智商,姜家姐妹是陳凡在云湖遇到的人中最高的,不過智商只關學習能力,社會經驗、人情世故這些,都需要經過親身體驗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在這方面,姐姐就要比妹妹強得多。
不過這也怪不得姜麗麗,畢竟她初中畢業就到了盧家灣,之后又長期被孤立,姜甜甜一年來一次,也只會教她怎么避禍,跟人打交道的本事,完全用不著啊!
以至于到現在,在人際交往方面,她幾乎還是白紙一張。
可越是這樣,就越顯得她的情感出自真心。
陳凡看著她,感覺心里暖暖的,過了好幾秒,才笑著說道,“走吧,我們去找你姐姐,爭取一起把事情辦了。”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