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家灣主干道上,陳凡騎著馬走在前頭,后面是一頭騾子拉著板車,姜麗麗四人坐在板車上,劉丹揮著馬鞭,慢悠悠地往公社而去。
道路兩旁,一臺臺收割機在稻田里來回穿梭,走到哪里,稻谷就倒在那里,有人跟在后面將稻谷捆扎起來放在遠處,便立刻有人過來將其挑到田邊。
田埂上,有柴油機在發電,不遠處打谷機發出陣陣轟鳴,將稻谷脫粒,顆顆金黃的谷子嘩嘩嘩地流到籮筐里,跟社員臉上的笑容一樣好看。
不過機器就這么多,其他地方也不能干等著,也有不少人揮舞著鐮刀在稻田里收割。
秋收之后,由于缺少足夠的化肥,必須讓稻田暫時休養一段時間,以便恢復土地肥力,也就不用像雙搶時那么趕。
割倒的稻谷不用挑走,直接在田邊用踏板打谷機脫粒。
曾經作為脫粒主力軍的拌桶,現在已經被盧家灣殘忍拋棄。
雖然買不到足夠多的機械打谷機,只能兩個小隊輪流用一臺,但是踏板打谷機還是可以買得到的,純靠人力的拌桶自然就成了被嫌棄的對象。
大隊部早在買回那批農機之后,便拿出一筆“巨資”,向縣農機廠下單,采購了一批踏板打谷機,不僅能保證每個小隊都有一臺,還留出6臺輪流使用,可以保證每個小隊都有兩臺打谷機,區別是其中6臺機械的只能輪流用而已。
有了這批農機的加入,社員們不僅勞動負擔減輕了許多,連心情也更加愉快。
不說每家每戶吧,今年大隊部發展副業,楊書記他們一碗水端平,各個小隊都有人在副業單位工作,創造的收益也會有各個小隊一份。
到了小隊賬上,不就等于到了社員們的手里?!
如今是“包產到組”,只要是認真掙工分的人,等年底清賬分紅,都少不了一份收入,所以雖然他們也眼饞能夠進副業單位工作的人,卻還談不上嫉妒。
一來人家是憑本事被選進去的,二來他們在外面工作,收益成果不也有自己的一份么?
所以哪怕繼續干著最累的農活,可心情依然大好。
陳凡看著熱火朝天的勞動場景,不時跟社員們揮手打著招呼,從金燦燦的稻田中間走過,不一會兒便到了鎮上。
踏上鎮子的主干道,剛才聽著有些飄忽的大喇叭聲音立刻清晰起來。
“……高考報名時間將在7號下午5點鐘結束,還沒有報名的同學,請抓緊時間到南湖公社學區辦公室開證明,然后到縣教育局報名。
通知、通知,1977年高考報名通知……”
劉丹抖了抖韁繩,驅使騾子快跑幾步,跟上騎著小母馬的陳凡,抬起頭問道,“陳老師,還有人沒報名的嗎?”
陳凡聳聳肩,看了她一眼,“不就是我們咯。”
今天都已經4號了,他聽安全說,公社學區辦公室院子里空蕩蕩的,估計該報名的都已經報完,才帶著她們慢悠悠地過來。
反正距離截止日期還有三四天呢,著什么急嘛。
學區辦公室并不只是辦公室,和地委的教育處類似,其實是縣教育局派駐到各個公社的教育管理機構,同時對縣教育局和公社政府負責。
所以這里并不是一間簡單的辦公室,而是一個正規的單位,地址就在南湖完小門口不遠處。
鎮上的主干道上很少有單位主體,大多都是開一個門,然后穿過一道巷子,單位便在路邊建筑的后面。
學區辦公室也是如此。
南北走向的勝利街北街,還沒到十字路口的地方,有一個三米寬的巷子,順著巷子往里走,大約100米的地方有個只有一座平房屋的小院子,這里就是學區辦公室。
再往里走100米左右,便是南湖完小。
陳凡騎著馬到了學區辦公室門口,往前看了看位于土坡上、隔著圍墻能看到三座平房建筑的南湖小學,便翻身下馬,徑直走進學區辦公室的院門,劉丹也迅速指揮騾子跟進去。
等系好韁繩、停好車,陳凡大手一揮,當先進了屋子。
不用問、不用找,進門就能看見一張大書桌,上面擱了一塊紙牌,“高考證明開具處”。
得嘞,人家都把攤子擺到了門口,那就過去吧。
陳凡掏出煙遞過去,“同志您好,我們是來開高考證明的。”
那人早就看到陳凡他們,笑著接過煙,一邊拿證明信,一邊說道,“我們公社的考生基本上都報完了,就差你們幾個。不愧是陳老師啊,就是沉得住氣。”
陳凡打了個哈哈,“我們也是怕人太多,您忙不過來,所以特意選了個人少的時間過來。”
至于這位從來沒見過的同志為什么會認識自己,這個問題還用得著問嗎?
說完之后,他對著黃鶯等人打了個手勢,“戶口本都拿出來。”
雖然不要生產隊的介紹信,可身份證明還是要的,不然怎么核實人員信息?
姜麗麗她們趕緊拿出自己的戶籍資料,放在桌角上。
辦事員同志也不含糊,將基本信息登記好,啪啪啪啪連蓋了四個章,便將證明信遞回給她們。
姜麗麗捧著公社證明信,眼里還滿是不敢置信。
這么簡單就拿到了嗎?
自己這段時間全都白擔心了?
證明信到手,陳凡也滿懷舒暢,又奉上一支煙,哈哈笑道,“多謝多謝,辛苦了!”
辦事員同志也不客套,順手又接了過去,看著陳凡笑道,“陳老師,聽說你要直接考研究生?”
陳凡哈哈笑道,“主要是之前已經報過函授大學了,再參加高考的話,感覺不劃算,所以就想試著考研究生。”
辦事員輕輕點了點頭,瞟了一眼旁邊雀躍的四個女生,眼神頗有些復雜。
陳凡注意到他的眼神,頓時微微一愣,他沉吟兩秒,轉頭看了看姜麗麗,說道,“你們去外面等我一下。”
四個女生都沒在意,捧著證明信歡天喜地地走了出去。
等她們離開,陳凡掏出打火機,打燃火遞到辦事員面前,笑道,“同志哥,她們是不是有什么問題啊?”
辦事員捧著他的雙手,煙頭湊到火焰上點燃,輕輕抽了一口,昂頭看著陳凡,眼神頗有些玩味,笑著說道,“陳老師果然不一般啊,這都被你看出來了?”
陳凡打了個哈哈,左右看了看,從兜里掏出一整包過濾嘴玉蘭,用手蓋著放到半開的抽屜里,輕聲笑道,“還請同志哥指點!”
辦事員瞟了一眼抽屜,笑容更加燦爛,他也不坐著了,站起身輕聲說道,“三個本地的肯定沒問題,就是那個小姜、是姓姜吧?”
陳凡點了點頭,笑容逐漸轉淡,“她怎么了?”
辦事員繼續說道,“報名通知都還沒發,我們就收到了幾封關于她的信,要求不給她辦報名手續。
我也問過縣里教育局的同志,他們那邊也收到了同樣的信。只不過都是匿名信,不知道是誰寫的。”
聽到這話,陳凡頓時眉頭緊皺。
還真讓他碰上了這種人?
匿名信什么的最討厭了,連人都找不到,還怎么去找他友好溝通呢?
辦事員見陳凡竟然不吵不鬧,眼里不由得露出幾分贊賞,雖然政策已經很明確了,可各級單位也不會忽視這方面的東西,尤其是有些領導,寧肯少做、不做,也不愿做錯。
其實這也不能怪那些人,主要是拐彎太快了,之前事事都要的手續,這時候卻突然說不要就不要,天知道上面會不會秋后算賬,他們當然要謹慎些。
腦子里轉了兩圈,他隨即說道,“坦白說啊,我們全單位的人都要感謝你,上級給我們下了任務,要求入學率必須要達到多少,以前我們也只能勉強完成一年級入學指標,更高方面的,實在是有心無力。
今年還要多虧了你,支持盧家灣擴建村小,還積極推廣獸醫和副業,讓生產隊的領導看到了知識的作用,所以其他四個生產隊也跟著開始重視教育,我們還沒怎么努力,明年的任務就已經超額完成,這個人情我們必須記得。”
陳凡笑了笑,擺擺手說道,“沒有沒有,我就是做了一點為自己好的事,當不得謝。”
辦事員笑道,“哪怕你是無心之舉,但確確實實是幫了我們的大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