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小孩交公糧,那是在家庭承包制以后。
在場坪上,是一袋袋堆成山的稻谷。這些稻谷用麻袋裝著,正被抬上車。
車是板車和獨輪車,板車也只有打頭幾輛用牲口拉,后面的全部都是人力,一根比較寬的布帶掛在肩上,一個人在前面拉,兩個人在后面推。
板車能裝10袋到12袋,獨輪車卻只能一次裝6袋,這個對技術的要求更高,稍有不剩就會翻車,所以都是30歲左右的熟手在操控。
就算把所有的車都用上,也還是不夠,后面便有一百多人挑著籮筐,將這些稻谷一路挑過去。
收割、打谷、晾曬、揚塵、篩選,最后挑出來的都是顆粒飽滿的最好的稻谷。
隨著楊隊長一聲令下,前面揚起一陣揮鞭的聲音,劉師傅當頭一聲吆喝,“交公糧
蒼老的聲音遠遠傳出,隊伍開始緩緩移動,然后越來越長,拉成一條長蛇陣,往公社的方向而去。
陳凡跟在楊隊長身邊,左右看了看,也找不到可以幫手的地方。
拉車吧,人家有了“車手”。
推車吧,他們推得好好的,看上去配合嫻熟,萬一要是他突然過去破壞了平衡,反而不好。
便索性甩著手和安全、楊隊長他們聊天。
安全敞開衣襟,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對著陳凡說道,“今天這陣勢壯觀吧?”
陳凡當即點頭,“壯觀!”
確實很壯觀,幾百號人拉的拉、推的推、挑的挑,將這么多糧食送去上交,在幾年后公社解散之后,就幾乎看不到了。
那時候就算要去交公糧,也是各家各戶顧自己的,自然沒有這種集體出動來得壯觀。
(交公糧的隊伍)
安全嘿嘿笑道,“要是今天你帶了畫板,畫上副‘送糧圖’,肯定很好看。”
陳凡當即將雙手背在身后,滿臉傲然地說道,“不就是‘送糧圖’嗎,這有什么難的,等回去我就畫給你。”
安全咧著嘴直笑,“喲,還有這本事呢?”
隨即指了指楊隊長,“你畫給我干嘛,要給也是給楊隊長。”
楊隊長早已笑得合不攏嘴,“誒,先說好啊,畫畫歸畫畫,不能再畫我了,多畫畫群眾!”
陳凡嘴角微抽,我也沒打算畫你啊。
大部隊一路往前,走了半個多小時,終于到達公社糧管所。
糧管所在十字街的北邊,南湖公社的幾個生產隊中,距離盧家灣算是最近的。
表面看上去平平無奇,里面卻大有乾坤。
之前陳凡還沒怎么注意,等今天過來,才發現從一扇小小的鐵柵門進去,穿過一條被兩間平房夾著的通道,里面竟然有一片堪比足球場的水泥地坪。
在水泥地坪的后面,還有幾個圓柱形的大型建筑。
不用問,那里絕對是糧庫!
就在陳凡發愣的時候,楊隊長正站在糧管所門口大喊,“快點快點,前面有送糧隊來了,不能讓他們搶前面。”
隨著話音落下,走在最前面的劉師傅猛地抽了兩下馬屁股,那匹馱馬發出一聲嘶鳴,賣力地往里面跑。
后面的隊伍迅速跟上。
等到天色大亮,盧家灣6隊的送糧隊,順利全部進入糧管所場坪,排在第一個位置!
什么?糧管所的人?
人家給你把鐵柵門打開就已經很不錯了,你還指望他們6點鐘就過來給你上班???
想什么美事呢?!
等6隊的隊伍往前排好,后面的一支送糧隊才緩緩開進來。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摘下草帽扇著風,正對著楊隊長就走了過去,“哎呀呀,我們今天比去年早了半個小時動身,就差一點啊,還是讓你們搶了先,你個狗東西,不睡覺了是吧?”
被罵了也不生氣。
楊隊長兩手叉腰,嘴角都咧到了耳根后面,哈哈笑道,“哎喲,那真是巧了哦,今年我們也早起了半個小時,說起來也是怪啊,這糧管所恰好就建在這邊,要是建在南頭,不就讓你們搶先了么。”
陳凡在一旁齜牙咧嘴,看著楊隊長的囂張氣焰,連他都恨不得上去給他一腳。
這時安全走了過來,給他遞了支煙,點燃后抽了一口,看著那邊笑著說道,“南湖公社5個生產大隊,每個大隊的雙搶時間都稍微有點錯開,交公糧的時候,糧管所也會根據各個小隊的情況,臨時通知他們交公糧的時間。
不過不管怎么安排,每次盧家灣6隊,都會跟他們白浪湖6隊撞到一起,也算是老冤家了。”
陳凡抽了口煙提神,好奇地問道,“有矛盾?”
“那沒有。”
安全當即搖頭,呵呵笑道,“老楊的三姐就嫁在白浪湖,白浪湖6隊的隊長叫豐云,……”
聽到這里,陳凡頓時一驚,風云?這么拽的名字?
安全已經在解釋,“豐收的豐,云朵的云,其實也是風調雨順的意思,他老婆就是盧家灣的人,南湖公社的5個生產隊啊,互相通婚已經有兩百年的歷史,天大的矛盾也只是家事,根本鬧不起來。”
陳凡看著楊隊長跟豐云將肩上的衣服扔掉,練上了摔跤,不禁對安全的話有些懷疑。
都打起來了,還叫鬧不起來?
安全卻將煙咬在嘴里,拼命地鼓掌,“老楊加油、老楊加油……”
盧家灣6隊的人也跟著一起喊,“隊長加油……”
這邊這么熱鬧,人家白浪湖的人肯定不甘示弱啊,立刻紛紛為自己隊長加油鼓勁。
不過陳凡也看出來了,兩人都是在鬧著玩,你拍我一下,我踢你一腳,根本就沒有用力。
而且碰著之后就立刻嘻嘻哈哈地跑開,跟獲得巨大的勝利了一樣。
打鬧了一陣子,又有其他生產隊的人過來排隊,兩個人才結束打斗、勾肩搭背地往陳凡這邊走來。
不用說,陳凡又成了楊隊長炫耀的工具,他摟著豐云的肩膀走到陳凡面前,神采飛揚地說道,“陳老師,知道不?看你這樣子就是只聽過沒見過,今天就讓你好好見識見識。……”
陳凡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楊隊長,那簡直就是滔滔不絕啊,然后就黑了臉。
楊隊長,“當時我從河里把他撿回來的時候,就看出他不一般。”
陳凡心里想著,當時是誰把朱公安叫過去的?
楊隊長,“我看著小伙子不錯,就讓他在知青點住下來,還送給他30斤白米。”
陳凡:當時不是借的么?
楊隊長,“那天他抓了只王八過來,說是能吃,我當場就讓他做。”
陳凡:你不是說豬都不吃么?
楊隊長,“n啵n啵……”
豐云握著陳凡的手不放,“啊、哦、呃,原來是這樣,厲害啊,佩服佩服……”
直到太陽高升,一段悠揚的聲音不知道從哪個大喇叭里面傳過來,所有人迅速就位。
聊天的停止聊天、吃東西的也抹了把嘴巴,到自己原來的位置站好。
現場明明有四五百人,卻只能聽見牲口打噴嚏的聲音。
陳凡左右張望,又過了好幾分鐘,才看見一個大約一米六高、長得白白胖胖的人,從一座小平房里走了出來。
安全立刻說道,“來了。”
隨即掏出兜里的香煙,快步走了過去。
陳凡站在原地納悶,他誰啊,怎么就來了?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