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名裴延,本職為京師府府尹,正二品,加銜為都察院御史,監察機構最高長官之一。
其職責,“糾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為天子耳目風紀之司”。
更重要的是,裴延其人出了名的剛正,鐵面無私,不近人情,人給他起了個綽號“裴閻王”。
別說狀告之人是陸銘章本人,就算狀告者不是陸銘章,是個平頭百姓,只要證據確鑿,落在裴延手里,此案也絕不會有任何徇私。
不過話說回來,此案若不是陸銘章出面,也請不動這尊“鐵面神”親自坐堂。
堂下,暗色的青石板上,跪著兩人。
眾人只觀得其背影,一男一女,身著華貴服飾,料想必是那陸家大姐兒和謝家姑爺。
然而堂上卻不見身為狀告之人的陸相。
一聲驚堂木響,威嚴而冰冷的聲音傳入每個人的耳中:“謝陸氏,戴氏戴纓,指你于其孕期下藥,致其小產,你可認罪?”
陸婉兒自打進了京都城門,再被帶到牢房,次日被帶到這京師府衙,她整個人都是懵怔的,直到這一聲驚堂木響,上首那人問出了第一句話。
她方清醒過來,心里因未知情況自然生成的害怕頓時散去,了然了,這是戴纓告到了京師府,雖說她還沒弄清,為何戴纓能請動京師府尹出面。
陸婉兒心里有了底,知道自己接下去該怎么做了,在這一點上,是她和謝容,乃至整個謝家眾人的共識。
甚至包括平谷戴家,他們都是一體的,他們圍成一個圈,而戴纓就是這個圈子里的瘋子。
她朝上方重重磕了一個頭,聲音凄婉道:“大人明鑒!冤枉!”
“冤從何來?”裴延聲音平平。
“戴氏自入謝家便體弱多病,大病沒有,小病不斷,這是闔府皆知的事,她那一胎,郎中原就說胎像虛浮,需萬分小心。”
陸婉兒紅著眼,一副賢良模樣,從懷中抽出帕子,拭腮上的淚珠,“自她肚子顯懷,那更是了不得,延醫問藥,身前離不得人,就連妾身這個正頭娘子,免了她的日常問安不說,還常往她屋中陪她敘話。”
說到后面,她更是泣聲道:“妾身還往城外的寺廟為其祈福,保她母子平安,豈料她是個福薄的,沒能保住那孩子。”
“戴氏承受不住喪子之痛,自此神思恍惚,常疑心有人害她……妾身知她心中苦楚,從不計較,只細心寬慰。”
陸婉兒又是一聲怨嘆,“她……她竟無憑無據地誣陷妾身……大人,妾身實在冤枉!”
裴延將她話中之意提取,反問:“謝陸氏,你說,戴纓自打入謝府身體就不好?”
“回大人的話,是。”
“你不曾下藥致使她小產?”他再問。
陸婉兒回道:“不曾。”
府衙外圍觀的男女老少開始議論紛紛:“聽說這戴纓是謝小官人的表妹,連著親哩,嘖嘖,這是心懷怨妒,自己身子不爭氣,便借小產誣陷陸家大姐兒。”
有的人點頭,有的人不出聲,靜待接下來的斷案。
裴延微微抿唇,不知是否經常肅著臉的原因,剛毅的唇邊有兩道輕微的褶痕。
那樣子叫人看了……即使他不做表情,也讓人覺著他這人性子不太好,像是不耐煩似的。
陸婉兒可不敢仗著陸家人的身份對其冒犯,回過話后,借由拭淚的動作,趕緊低下頭。
安靜中,裴延的聲音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他是問向跪在一旁的謝容。
謝容回道:“回府尹大人的話,內子所句句屬實,戴氏小產,謝某亦痛心疾首,所請的數位郎中,皆可作證,實為天命,非人為。”
這還不算,他又說道:“戴氏因傷心過度,以致……行失常,她指控的下藥,純屬無中生有,還望大人體察下情,莫要聽信病中妄。”
這一下,再沒有任何疑問,連謝家小官人自己都這般說了,案件已然明了。
就是戴纓自己的問題,小產了,然后借此契機攀誣陸家大姑娘。
先時大家還抱著同情的態度,這會兒只覺著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裴延在謝容的面上脧了一眼,嘴角的褶痕微微加深,他的聲音不高,可只要他開口,堂內外,就只有他的聲音。
“傳相關人證。”
不一會兒,謝家仆役和幾名郎中被帶上堂來,跪在后側。
而這幾名來自謝家的仆役,還有幾名郎中的供詞同陸婉兒和謝容無異,皆是戴纓自身底子不好,小產一事無關他人。
裴延不再追問,轉而對副案的主簿說道:“記下,被告二人及仆役三人、醫者,供稱原告體弱小產,后因悲慟致心疾,指控系妄。”
接下來,他一拍驚堂木:“傳謝家主母,謝戴氏,戴萬如。”
觀案的百姓見一身著麗服的中年婦人在衙差的帶引下走到堂中,再斂衣跪下。
只不過,她不似兒媳陸婉兒那般輕泣,而是神色端嚴,下巴輕揚,帶著自持身份的倨傲。
“謝戴氏,你乃戴纓嫡親的姑母,戴纓小產之事,你可知情?實情如何?”
戴萬如雙手端于身前,即使她跪著,也把腰板挺得直直的。
“回府尹大人的話,妾身知曉,我那侄女兒算是我看著長大的,她的情況妾身再清楚不過,在娘家做姑娘時便病痛不斷,嫁入我謝家,更是參湯藥丸當飯吃。”
她將聲音有意提高:“她那胎,別說郎中,就是尋常婆子看了,也都暗暗搖頭,說保不住……”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