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一片葉子都不敢摘,卻被一只大公雞給刨了。
不必陸銘章吩咐,長安就知其態度,阿郎根本沒指望戴小娘子,當時她那樣說,他隨口一應而已。
長安一轉頭,看向映于窗扇上的兩道身影,心上平添一絲擔憂,這兩人……
屋里,燈火瑩瑩。
戴纓執起公筷,將幾道菜布于小碟中,輕輕擱于對面,陸銘章看了一眼,并未說話,算是受下了。
心里想著,作為小輩,殷勤一些也是應該的。
“纓娘聽說叔父平日晚間都不怎么用飯,這可不是個好習慣。”她抬眼看向他,又快速斂下目光,“先前您還說我來著,怎么到了自己,反而叫人操心?”
陸銘章拈起小碟中的肉片,置于碗中,漫不經心地問道:“聽說?聽誰說?七月?”他用筷子挑起一團白米飯,“她可不是個多嘴的,是她告訴你的……還是你問的?”
戴纓心里一突,沒有多做猶豫,揚起一個自認為好看的微笑,然而,以她現在這副瘦弱的樣子,做什么表情都不會太好看。
“是纓娘特意問她的。”她微微一停,再道,“纓娘想關心大人……”
她的聲音雖然低了下去,可心卻不平靜,這是大膽,這是放肆,這是僭越,也是危險……
陸銘章撩起薄薄的眼皮,定定地看了對面一眼,再微微瞇睎,沒有說話,繼續慢條斯理地咽飯。
她屏著呼吸,提起筷箸,夾自己碟子里的菜,夾了兩下沒有夾起來,于是干脆不夾了,放下碗筷,端起手邊的熱茶,捧到嘴邊慢飲。
“若是吃好了,便去罷。”陸銘章不緊不慢地說道。
戴纓喝茶的動作一頓,將茶盞放下,起身,退后兩步,朝陸銘章福下身:“多謝叔父賜飯,纓娘這便退下。”
陸銘章“嗯”著應了一聲。
戴纓往后再退,轉身,走出去,在走到房門前,陸銘章的聲音再次響起:“那葡萄架……你之后打算如何處理?”
戴纓腳步一頓,本以為無望了,心火重燃,腦中飛速轉動,從雜亂的思緒中、從白日看過的書冊里,胡亂找出一個理由。
“棚架雖然恢復了,到了這個時月,也該捉蟲了,纓娘明日便來捉蟲……”
她怕這個理由不夠充分,又補上一句:“還有施肥……”
陸銘章背著身,沒有看她,放下碗筷,說了一句:“那明日便來捉蟲罷。”
戴纓控制住心里的狂跳,捺下所有情緒,應下一聲“是”,然后退出了屋室。
回去的路上,歸雁扶著戴纓的胳膊,感覺到她身體的緊繃,關心道:“娘子,可是哪里不適?”
戴纓搖了搖頭:“無事,扶我回屋。”
歸雁知她在強撐,于是穩穩地扶著她往蕓香閣行去。
回了院子,七月迎上來詢問:“娘子用過飯了?可要廚房擺飯?”
歸雁替戴纓回道:“在書房那邊用過飯了。”
七月一愣,眼中閃過一抹不可置信,書房用飯?同家主一道用飯?
進了屋室,兩人招幾名丫鬟備熱水,伺候戴纓沐洗,洗畢,為其換上衣衫,再用小爐烘干濕發,伺候她喝過湯藥,待要照往常那樣扶她入榻歇息。
“你們下去罷,不必在屋里伺候,我再坐會兒。”戴纓說道。
歸雁和七月應聲,走到門邊時,歸雁又擔憂地看了戴纓一眼,之后帶上房門退去。
戴纓坐到窗下,給自己沏了一碗熱茶,吹了吹騰起的煙絲,清淡的茶水沖淡嘴里的苦味。
現在,她的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他回應了她!
她引誘他的意圖那樣明顯,甚至是笨拙,他居然接下了……陸銘章啊陸銘章,世人眼中位高權重、深不可測的陸相,原來……也不過是一介凡俗。
都說“色”字頭上一把“刀”,她不認為如今自己的這副衰弱樣,有什么姿色,然而,這一把“刀”卻是懸了起來。
她將茶盞擱下,目光微移,落到桌角的園藝圖冊上,還好有所準備,囫圇記下些東西,不至于在他考問時一問三不知。
至于明日的捉蟲……這捉蟲聽起來簡單,只是……她從小就對這類軟體、多足爬行的玩意兒,有一種深入骨髓的膈應。
窗扇半掩,院子角,一截低矮的橫木,是大公雞“長鳴都尉”那團模糊的影兒。
偶爾隨著均勻的呼吸發出“咕——咕——”聲。
睡得可真香,不免讓戴纓生出一絲艷羨,下輩子,她一定要像這只公雞一樣,走到哪里都神氣十足、精神奕奕,不必背負仇恨,不必算計人心。
她本想著,明日抱大公雞去那院子除蟲,轉念一想,還是算了,只怕這毛躁的家伙去了,非但幫不上忙,反而又是一番雞飛狗跳。
好不容易支起的葡萄架再來這么一遭,估計“叔父大人”修養再好也要罵人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