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依舊很大,間或伴著沉悶的雷鳴,殿外,軍衛們四處搜尋。
殿中,宮侍們跪了一地。
“你說她不讓你們跟著?”陸銘章問。
“是。”阿娜爾說道,“婢子見公主神色不對,想多問兩句,可……可公主的臉色實在不好,眼神也……也有些嚇人,婢子心里害怕,便不敢多問。”
“所以,你們就讓她一個人,在這樣的雨夜出去了?”陸銘章再問。
阿娜爾聽出話里的質疑和不快,趕緊跪下,連連磕頭。
“回君侯的話,婢子不敢隱瞞,公主執意撐傘出去后,婢子不放心,便趕緊找了把傘悄悄跟在后面,只是公主好像有意甩開婢子,夜里雨勢太大,黑黢黢的,幾步外就看不清人影,跟得艱難,再抬眼去看……人就不見了,婢子繞著殿外找了一圈,可就是……就是找不見公主的人,婢子該死!”
陸銘章不聽還好,越聽眉頭越緊。
若這宮婢所說屬實,那就是元初有意離開,她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一定是有什么引她去外面,否則不可能無端甩開眾人冒雨外出,何況還是在深夜。
不讓人跟著……
一個模模糊糊的廓影在心里形成,就像漸成的颶風,現在還只是剛剛聚起,但它成勢很快。
阿娜爾趁隙抬眼,一瞬間定在那里,君侯的面色白得嚇人,兩眼又黑得嚇人。
正在這時,殿里闖進來一人,踉蹌著,以驚人的速度奔了過來,眾人看去。
那人渾身濕透,像從水池子剛撈出來似的,她奔入殿中,每走一下,腳下就是一個水印。
不是依沐卻又是誰。
“君侯,君侯,城主她……”
不及她說完,眾人只感到一陣風過,原本君侯所立的地方哪還有人。
陸銘章一路沖回正殿。
殿里眾人不像平日那樣規矩侍立,而是聚圍在寢屋外,不知是誰急急說了一聲:“君侯來了……”
眾人來不及去看,先將路讓出來。
陸銘章頭身俱濕地立在寢屋內,雙眼死死地看向對面。
他的衣衫濕皺在身上,一頭花白的長發披散下來,腳下積聚水漬,又被地面的氈毯吸了去。
他將身后的殿門闔上,一雙眼睛盯著殿里的某個方向。
“你莫要傷她。”這是他開口的第一句話。
接著,他的對面爆發出一陣笑聲,那聲音洪亮而癲狂。
男人眼眸如鷹隼,面目同元載有四五分相似,正是羅扶帝,元昊。
他穿著一身粗布短衫,頭身同樣是濕的,他的面上沒有多少怒意,反而嘴角帶笑,特別愉悅的神情。
因為他正攥著陸銘章的“命”,這是他一路逃亡以來,最開心的一天。
“陸銘章,你看看你的樣子,比我那畜生皇弟還小幾歲,怎么顯得比我還老?”他將目光往上移,“你這一頭花白,同老人有甚區別?”
說罷,他又是幾聲大笑。
笑聲漸止,他低下眼,看向身前的女人,往她的側龐脧去,眸光猛地一沉,手里的匕首又逼緊了幾分。
戴纓被他鉗在懷里,因為肌體的刺痛,本能地從喉嚨發出一聲吸氣。
纖細的脖頸破開,血珠外涌,浸染上匕身,雪白的皮膚,寒光的匕首,血紅刺目。
陸銘章掩于衣袖下的手猛地緊握成拳,恨顫著,可他說出來的話卻是又靜又冷。
好像戴纓受傷對他來說,沒有多少觸動和影響。
“無需拿她來威脅我。”他輕笑一聲,“威脅不上,她若死了,也好,這城主之位便宜了我。”
元昊先是一怔,接著嘴角揚起弧度,對身前的戴纓說道:“聽聽,這是人說出來的話?你怎么跟了這么個男人。”
他無奈地搖頭,松了松手里的匕首。
“原來挾持錯了人。”元昊惋惜地嘆了一聲,“白忙活一場,留著你似乎也沒什么用,反倒是個累贅……那便……殺了罷……”
本已拿開的匕刃再次對準戴纓纖嫩的脖頸,又劃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這一次流出的血比先前更多。
戴纓一聲沒吭。
陸銘章本能地上前一步,聲音里的慌亂再也壓不住:“別動她,別動她……”因為情緒波動過大,他的聲音顯得飄忽又急促,“你想怎么樣?”
元昊一手鉗住戴纓的下頜,讓她脖頸上兩道血淋淋的傷口顯露出來。
接著他對陸銘章說道:“陸銘章,陸晏。”他喚了他兩聲,“我想要的很簡單。”
接下來的一句,一字一字從牙縫中迸出:“就,想,讓,你,死。”
他什么都沒了,陸銘章卻成了燕國皇帝,坐擁萬里江山,即使后來離開,也依然擁有無上威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