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他往老婦人走去,停在她的面前:“以命換命,怎么換?”
在他說完這話后,呼延朔倏地往他面上看去。
陸銘章的神情是一貫的沉靜,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凝肅,很難從他的面上端詳出什么來,但他適才的問話讓呼延朔明白了,這個男人下定了某種決心。
老婦人自然也懂了,她嘆了一聲:“那孩子留在了‘過去’,又或者說,他留在了前一世,來不了此間,只有他得到解脫,此劫數才算徹底了結。”
“這是什么話。”呼延朔插話道,“先不論你這話是真是假,可不可信,就算有‘前世今生’一說,那孩子在前世,今生之人又如何助他解脫。”
“這個……”老婦人吞吐不出。
呼延朔將臉一沉,以為她被自己拿問住了,心虛得說不出話,于是側過頭看向陸銘章:“莫要聽她胡亂語,叫我說,這老嬤子就是自己沒本事,便推到虛無縹緲之事上。”
他冷哼一聲:“原以為你能得我母親青眼,想是有幾分本事,現在一看,和那些禿驢老道有甚分別!”
那老巫醫一聽,急得站起,但她就算站起來,也跟沒站起來差不多,又矮又小。
“小王子怎能拿我同那些和尚比,他們能頂什么用,什么也不敢,生怕違逆天道,老身卻是不怕。”
老婦人說著,扒開自己干柴般的白發,露出自己的臉。
陸銘章和呼延朔同時看去,老婦人的那張面皮簡直不像人的,像是風干的死尸。
“這便是泄露太多天機遭受的反噬。”老婦人顫顫巍巍地坐下,垂著頭,不再說話,他們巫術一道,修的就是窺探天機,攪弄陰陽。
呼延朔眼珠一溜,說道:“你若助我阿姐懷上麒麟兒,這便是功德一件,助那孩子得到解脫,老天再給你記一功。”
老婦人咯咯笑出聲,果然是母子,同王妃一樣的說法:“罷了,罷了,我剩下的壽數也不多了,只當生前再行一件好事。”
她說著,抬眼看向陸銘章,接下來說了一句話。
“君侯大人,那是前一世,活人是過不去的,除非是死人,這便是‘以命換命’。”
……
戴纓醒來時,眼前再次一片黑,她以為又陷入了那個夢境,然而身邊的呼吸,還有熟悉的氣息讓她的腦子漸漸清明。
他的手在她的腰肢輕撫,聲音自黑暗中傳來:“醒了?”
戴纓“唔”了一聲:“什么時候了?”
“三更天了。”他說道,“你晚間未用飯,肚子餓不餓?我讓人備了些清淡的粥食溫著。”
“原不覺著,叫大人這樣一問,倒真有些餓了。”
陸銘章輕輕笑起來,她偎在他溫實寬闊的胸膛前,臉頰貼著那微微震動的胸脯,感受著自胸腔傳來的心跳和笑意。
這真實的溫暖觸感,驅散了夢醒時的恍惚。
他撐起身,披上衣衫,下了床榻,走到殿門處,往外吩咐了一聲。
兩名宮婢進來,點亮了寢屋的燈燭,過了一會兒,宮侍上了一缽清淡的粥食,并幾碟精致的小菜。
戴纓下榻,走向臨窗的小案,在看到熱騰騰的、濃稠適中的米粥時,笑道:“上得倒是快。”
陸銘章笑而不語,兩人坐下,他替她舀了一小碗,遞過去:“仔細燙嘴。”
戴纓雙手接過,問:“夫君不吃?”
“我不餓。”
“那你陪我吃一些?”她看著他,帶了一點撒嬌的腔調,“一個人吃,怪沒意思的。”
陸銘章看著她恢復了些許生氣的臉,應了一聲“好”,給自己添了一碗,順便拈了一筷子嫩筍絲。
用飯時,戴纓柳眉微鎖:“妾身有一事不明,心里總是惦念著。”
“什么事?”
她將嘴里的飯食吞咽下,說道:“老巫醫說的‘以命換命’到底是何意?是讓妾身以自己的性命……”
不待她說完,他做了一個打住的手勢,截住她的話頭:“既然說到這里,我也想問你一事,阿纓,你需老實答我,不可隱瞞,也不可沖動。”
“大人說來。”戴纓端起他面前的碗碟,為他布了幾樣鮮嫩的小菜,放到他的面前。
“若這個‘以命換命’,需你拿命去抵,你待如何?”他問道。
戴纓想也沒想,回答:“那便拿去好了。”
陸銘章涼涼一笑,問:“你的命……就這般輕易地讓人拿去?說給便給了?”
“夫君。”她拈筷的動作一頓,“我原就該死的,重活一次……活到現在,已是賺了。”
“那我呢?”他問,“你就沒想過,你若離開,我要怎么辦?你忍心舍下我?”
戴纓沒再說話了,一雙眼睛盯著碗面不動。
“這一生漫長也好,短暫也罷,總歸……是逃不過別離的,或早,或晚而已。”她說道,“是我欠那孩子的……”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