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現在,他對呼延朔冷下臉:“胡鬧!速速將人帶走。”
“不是,你聽我說……”他連忙辯解,目光急切地在陸銘章和戴纓之間來回,“這名巫醫是我母妃從深山邀來的,說此人有些奇異的本事,不同于尋常醫者。”
他見陸銘章面色仍是陰慍,便看向戴纓:“阿姐,你不是說從前讓那些大夫醫治過,都瞧不出個什么來,若是普通醫道不能行,不如試一試偏方,行不行的,瞧一瞧。”
戴纓為難地往那白發人看去,不為別的,她和陸銘章已將“生孩子”一事放下了。
并且接受此生沒有血脈延續。
他們還養了阿瑟,每日陸銘章會親自教他習武,那孩子也越來越親他們。
現在突然又來這一出,戴纓說不出心里是一種什么感受,像是被人強行從安寧中拖出……
本就死寂的心,因為呼延朔的話又起了漣漪,而這漣漪終歸會平靜下來。
多少次,多少個日夜,試過多少種法子,反反復復地折騰。
一遍又一遍,騰起希望,最后再輕飄飄地摔下來。
一顆心還沒衰朽,卻已在煎熬中失了韌性,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一提起孩子,一提起調養,她心里的希望不受控制地起飛,隨之而來的失落如洶涌的浪,狠狠傾覆下來。
而那巨浪是苦苦的藥味,是陸府上上下下看向她意味不明的眼神,是連她自己都過不去的坎……它們壓向她,將她淹沒。
后來她逃離,逃到海的對岸,渡過那一片無際的藍水,于她而,就像嬰孩穿過胎水,獲得生機。
再之后,陸銘章找了來,他們重新在一起,他因為養女一事,對認養孩子態度審慎。
比她還不著急。
這一系列都意味著,他們放下了生孩子的執念,或者更準確一點說,是她,她放下了執念。
然而現在,呼延朔帶了一個巫醫來。
陸銘章看向戴纓,見她面色有些不好,于是對呼延朔說道:“我們不需要了,你將人帶離罷……”
戴纓抬手,碰了碰他的衣袖,說道:“既然是王妃引薦之人,不好拒絕,失了禮數。”
陸銘章見她那樣,便一聲不語。
她轉頭看向那名白發巫醫,話卻是對著呼延朔說的:“讓她來。”
呼延朔如釋重負地吁出一口氣,走向墻角,在那人耳邊低語了幾句。
戴纓睛目不轉地看著那人。
在那人站起身后,看清了,是一名臉上溝壑縱橫的老婦人,她的身體像是無法直起,只能佝僂著。
這人怎么看也不像會醫術的樣子。
當她走過來時,陸銘章上前一步攔住,他先在老婦人身上打量一眼,再看向呼延朔。
他實在不愿讓這樣的人接近戴纓。
“玩鬧也得適可而止,你年紀小,我不同你計較,但你想讓這種身份不明之人近她的身,不行。”
呼延朔其實心里也沒有底氣,他是太沒有底氣了。
因為他自己也不信,不僅他不信,這巫醫還是被他父王逐出王庭,最后回了深山。
光尋她,就尋了好久。
可能唯一信她之人就是自己的母親。
他這一遲疑,臉上便顯露了出來,讓殿內本就僵持的氣氛更加緊繃。
就在進退不得之時,那巫醫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像她的人一樣老、舊,聲線很窄,吐字很慢,好像每說一個字都很費勁。
“城主娘娘,你的身子沒病。”
戴纓聽后,心道一聲“果然”,都是一樣的說辭,盡管已提前告訴自己不要有任何希望,可內心的星微火苗,仍是被這一股風刮得顫滅。
這下好了,火苗沒了,熄了,冒著一縷連熱度都要散了的煙絲。
然而,老婦人接下來說了一句,聲音雖低,卻像一道驚雷,猝不及防地炸響:“緣未盡,緣未盡吶……”
這個話……戴纓猛地看向老婦人,同樣的話,老僧也曾說過。
他說:緣未了,債未清,有人為她押上輪回之路。
她在莊子上住的那段時日,曾反復思量這句話的含義,只能理解字面意思,卻無法剖析內里的根由。
“夫君。”她望向身邊的陸銘章。
陸銘章側過頭,見她面色發白,眼神迫切而惶惑,他終是松下態度,往旁邊讓開。
戴纓將老婦人請到椅凳上。
呼延朔不知前因,但見剛才還僵持不下的場面,因老婦人的兩句話就轉了勢態,知道必是說中了什么。
于是他也湊上前,緊著一顆心,不著痕跡地挪了挪腳步,站到了陸銘章的身邊,幾乎與他并肩。
這個位置讓他莫名覺得安心,在阿姐最重要的事情上,他和他是站在一起的,他們都是阿姐最重要的男人。
而陸銘章絲毫沒有察覺到他的小心思,他的目光牢牢盯在白發老婦身上,靜待她如何診斷……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