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你說城主會不會批這筆款銀?”索家大郎問道。
索什笑了笑,端起酒盞說道:“她不批?她若不批這堤壩便不能搶修,若不能搶修,水災起,淹了附近的村寨,便是她這一城之主失職?!?
接著,他將盞中酒仰頭灌下,“她在這位子上還能坐穩當?”
索大郎從侍女手里接過酒壺,起身給他父親續酒:“這倒是,她的城主之位得來的蹊蹺,若是再激起民怨和官憎,如履薄冰,不好收場?!?
“這也是為何為父料準她不會不批?!彼魇矊⒕票K端起,放到嘴邊,冷哼一聲,“且看罷,明日無需我多說,咱們這位城主娘娘自會將蓋印的文冊遞到我手里?!?
說罷,他將盞中酒飲盡,咂嘴道,“我再拿拿架勢,她還得同我好好語,客客氣氣的?!?
索大郎笑道:“這么一看,叫一年輕婦人坐上城主之位,還是有好處的。”
索什呼出酒氣,大笑道:“從前蘇勒當城主,那就是個豺狼,吃肉,把骨頭也一并嚼了,整個默城的財款都進了他的口袋?!彼nD了一下,又道,“死了好,不知多少人盼著他死?!?
“如今纓姑當城主,不止是咱們,那些個議事官員都抱著僥幸的態度,不過是我打頭陣,先試試深淺?!彼魇舱f道,“瞧罷,暗中不知多少雙發光的眼睛盯著呢?!?
索大郎再次給他父親滿上酒:“父親可曾見過那位君侯?”
“你是說城主的夫婿?”
“是,梁人模樣的男人,瞧著三十來歲,斯斯文文的樣子?!?
索什瞇了瞇眼,說道:“說是外海來的,想是從羅扶那邊過來的。”說罷,斜眼睨向自己兒子,“你問這做什么?莫不是生了別的心思?就是有,你也把心思給我收住嘍,小城主蘇恩是怎么死的,連個全尸都沒有?!?
“他不是去鄰邦遇了匪賊,這才喪命的么?”
“他老子前一腳死,他后一腳就死?!彼魇怖湫Φ溃斑@也太巧合了些,我是不信?!?
索大郎坐回自己的座位:“兒子倒不是有別的心思,只是這位君侯看著溫靖,卻是……”
“卻是什么?”
“說不上來,就……覺著此人不簡單,越是這種不聲不響的,越是不好對付,怕是個狠的?!?
索什擺了擺手:“不過一個依賴女人過活的男人,有什么可懼的,沒必要過度揣測。”
“是?!?
父子二人閑閑說到好晚。
次日,索什精神抖擻地去了城主宮,正如他昨日想的那樣,輕輕松松地拿到蓋印的文冊。
同時,他還得到另一份文冊。
那文冊上的字體疏逸不俗,讓他為之一震,再細讀其內容,隨之又是一疑。
“城主這……”
戴纓說道:“文冊上說得清清楚楚,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昨日城主還不是這個態度,昨日雖說有些遲疑,但那不過是象征性地延緩一夜,怎么這會兒又列出一份章程出來。
索什撓了撓頭,又撓了撓臉腮,嘴唇囁嚅,總覺著哪里不對,不過他見銀錢批下來,一時間哪里顧得了其他,心里唯有歡喜。
“屬下這就按城主的吩咐去辦?!彼魇财炔患按鼗卮?。
“去罷?!?
……
索大郎得知他父親回了府,前去詢問。
“城主可有批賑災銀?”
索什洋洋笑著,將兩本冊子擺到桌案,再拿下巴一指:“批下來了?!苯又鴶R于椅扶上的手,興奮地點了點,“我怎么說來著?”
索大郎將其中一本執起,翻看,接著再拿起第二本,在看向第二本時,看了好久。
臉色越看越沉。
“父親還是莫要涉險,老老實實將堤壩搶修為要?!彼鞔罄梢幻婵?,一面說,他甚至沒有將第二本冊子的內容讀完。
索什一向器重大兒子,聽他如此說,問道:“這是為何?”
“您看。”索大郎將第二本冊子攤開,重重指上去,“城主同意了撥款,卻設了監督的官員,這是分了您的權?!?
“她允了你便宜行事,卻要賬目同步,這是在亮您的底呀?!?
“她體恤運輸艱難,卻明說‘就地取材、擇優采買’,這不就等于直接否了您章程里的虛高報價?!?
“每一步,都在你的前面劃了一道,您若執意越過去……再想抽身就難了……”
索大郎每說一句,索什的臉色就白一分,把他那無肉的腮頰顯得更加凹陷。
索大郎繼續說道:“屆時‘欺瞞’、‘貪墨’的罪名可就不僅僅是賬目不清,而是在她眼皮子底下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她會怎么處置我們家?指不定就等著父親犯事,她好來個殺雞儆猴,借此立威?!?
“父親,您想想,她若真是那一般婦人,能行下那事?能入主城主宮?”這一次換索大郎反問他父親,“父親大人,蘇氏父子怎么死的……”
索什癱了一般,往椅背上一靠,身上冷汗涔涔,懼怕的同時,又生出不甘心,于是對著自家兒子說道:“就這么算了?”
繼而脫口而出,“叫我說,城主之位我們索家也坐得……”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