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她浸在騰著絲絲裊裊煙氣的溫泉池水中,這汪池水拂去多少她的淚,如今因為境況改變,心境也變了。
沐身畢,宮婢們扶戴纓躺于藤榻,為其身體涂抹香膏,再為其更上香軟的寢衣,套上軟底鞋。
戴纓出了沐間,歸雁碎步上前,揮開幾名宮婢,附過去,低聲道:“娘子,大人去了側殿。”
戴纓先是一怔,眸中掠過一絲不解,點頭表示知曉。
隨后,她去了側殿,一眼望去,殿內燈火通明,只有里外兩道拱門處侍立著值守的宮人。
她往里去,穿過頭一道拱門,停在里間和外間的廊道,那里有一架帷屏,他先前喜歡在此處讀讀寫寫。
于是,她繞過帷屏,走了進去。
一眼便看見他的側影,倦倚著案幾,一手支額,一頭長發未曾束起,完全披散下來。
想是沐過身,換了一件衣衫,是這邊烏滋男子喜穿的衣衫,薄軟的麻料,衣領散闊,腰際只有一根極細極細的帶子,打著活結,仿佛隨時會散開。
他的頭發濕著,散著,藏于黑發中的白發更明顯了,更多了。
他支著頭,半闔著眼,目光不輕不重地落在她的身上,朝她抬手,招了招,聲音透著倦意:“來,阿纓。”
她走過去,在他身邊屈膝跪坐下,很自然地偎進他敞開的懷里,他的胳膊隨即環上來。
微濕的干凈的皂香,混合著他特有的溫暖氣息,將她包裹。
她從他懷中仰起臉,借著燭光,看向他花白的頭發。
“怎么白了這么多?”她的指尖撫上去,一點點插入他的發間。
陸銘章嘴角牽起笑:“累了,便有了白發。”接著他又道,“以后我就靠夫人養了,當個富貴閑人可好?”
戴纓咯咯笑出聲:“好,我來養君侯,君侯每日只管吃了睡,睡了吃,養胖一些。”
她說著,捏了捏他的胳膊,倒是緊韌。
“若我吃胖了,那可真是又老又丑了,城主會不會棄了我,另置君侯?”他問。
“不會。”她很肯定地回答,“若大人吃胖了,妾身也吃胖些,我們一起胖。”
陸銘章低低笑出聲,戴纓并攏雙手,放在他的胸腔,感受那里的隱隱震動。
夜色已深,她邀他去正殿歇息,以后那里就是他二人的住處,陸銘章卻沒有答應。
他給出一個十分冠冕的理由,在學成越語之前,他會住在側殿,直到將這一門語精通。
戴纓捕捉到“精通”一詞:“何為精通?”
“精通,是指……”陸銘章的目光投向案頭那些書冊與抄寫的文稿,“能與你手下那些出入廳堂的議事官們一般,流暢議事,閱讀文牘,甚至……書寫文書。”
他的語氣平淡,卻也不容置疑。
戴纓抵著他的胸脯,往后仰,拉出一點距離,問道:“去了正殿也可研習,為何非得在側殿?”
她因偎在他的胸口,臉頰蹭紅了。
他拿指腹在那紅痕上揾了揾,牽起她的手:“卿卿在側,不得靜觀書卷。”
戴纓別開頭,緩緩站起,眼睛往下睨著,冷笑一聲:“君侯這般好學,習讀就是了,我還阻了您用功不成,那就住這里罷,日后想回我那里,可不……”
她沒有說下去,又怕傷到他,一跌腳,悶著氣走了。
待她走后,陸銘章坐直身子,從案頭拿起一本書冊,再喚宮婢阿娜爾進來。
戴纓回了正殿的寢屋,一進門,便把腳上的軟底鞋一踢,一只甩到墻腳邊,一只甩到了柜子上。
然后赤著腳,噔噔噔,往榻邊走去,撲到榻上,將臉埋進被子里。
歸雁跟了來,見自家娘子的別扭樣,忍著笑,心道,這才有個活人感。
“娘子這是怎么了?”
戴纓將臉埋在衾被中,聲音悶悶傳來:“沒什么,你去罷,不管我。”
“娘子怎么又使性兒了。”歸雁佯裝道,“也對,先前大人沒來之前,您冷得冰塊似的,現在看來……原是等著大人,只在大人面前使小性兒哩,婢子見了倒很歡喜。”
戴纓從榻上坐起,去撓她的癢癢肉,氣笑道:“好個丫頭,我氣著了,你還歡喜呢。”
歸雁一面躲一面笑:“我偏笑,偏開心,婢子見娘子生氣,見娘子開心,這么個活活的樣,才是好的。”
戴纓同她鬧了一回,喘著氣,坐到地上,背靠著床沿,雙手抱著膝頭。
“你看看,現在這樣晚了,他都不愿過來,非要在側殿讀讀寫寫,不光要學這里的人說話,還學這里的字,要會讀,還要會寫。”戴纓撇了撇嘴,“他說要精通,要像那些議事官一樣精通,幾時才能學成?”
歸雁聽罷,問道:“娘子為這個生惱么?”
戴纓不語。
歸雁勸說道:“婢子以為娘子沒能明白大人的苦心……”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