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歸雁一通說道,戴纓的心越發亂了,最后她仍拗著勁,說道:“君侯不會,他是要回燕國的,黛黛是異邦人,就算她想,大人也絕不會帶她去燕國。”
“娘子在說什么胡話。”歸雁說道,“說句您不愛聽的,咱們當初入陸府是什么高貴的身份?最后呢,只要大人他想,那些所謂的身份地位都不是問題,他愿意抬舉黛黛,誰能說個‘不’字?”
戴纓無法反駁,因為歸雁說得真實。
這讓她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位夷越王妃。
那位王妃進入夷越王庭時,大梁和夷越正是敵對,不時發生摩擦,后來呢,人家照樣當上了一國之母。
她聽呼延朔話里的意思,當年,他父親急于吞并大梁,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的母親,他的父親為給他母親一個像樣的身份。
這一夜,戴纓沒法入眠。
她想照往常那樣,飲兩盞酒,以助睡眠,卻又怕自己飲多了,睡了過去,明日陸銘章說他要離開,她得送他一程。
就這么,清醒地閉著眼到后半夜,不知幾時迷糊睡著。
清晨時分,屋里透著一層灰蒙蒙的微光,她醒過來,宮婢們進殿伺候。
戴纓皮膚白皙,再加上烏滋的氣候,通常情況下,她并不敷粉,然而今日,鏡子里的女子眼下泛青,臉上也無好的氣色。
“上些胭脂。”她移開視線,不愿再看。
歸雁應下,取過妝臺上精致的彩色螺鈿圓盒,用柔軟的絲綿撲子,蘸取少許細膩的珍珠粉,在她的臉上極輕地搽了一層,略略遮住那抹的倦色。
然后又挑了一盒顏色自然的櫻粉色口脂,用指尖小心地為她點染唇瓣,讓那失去血色的唇重新有了顏色。
最后,再取過胭脂膏子,在她的兩腮掃上薄薄的一層。
整妝畢,戴纓看了看鏡中的自己,還算滿意,起身往殿外走去。
歸雁隨在身側,說道:“車馬已備下了,停在前廷。”
戴纓“嗯”了一聲,剛下階臺,就見陸銘章等人從側殿行來。
他走在前面,穿著一身便于遠行的靛青色常服,面料普通,卻剪裁合體,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
他的身側跟著一男一女,落后他半步,正是長安和黛黛,在其后,還有十幾名宮侍。
他在她的面前停下,目光往她面上一脧,說道:“此次遠行,至少見到你了。”
他說罷,目光仍舊停在她的面上,像在等什么,見她不語,他極輕地扯了一下嘴角,了然道:“就此別過。”
“我送送你。”她說道。
陸銘章沒說什么,兩人往前廷行去。
到了前廷,兩輛寬大的馬車停在那里,陸銘章走到馬車邊,側頭對戴纓說道:“不必遠送,港口路遠,你……還有政務要忙。”
“不打緊,我送大人到港口……”
她的話斷在喉嚨里,就在她說話的同時,黛黛動作利落地踩著腳踏凳,上了馬車。
上了那輛本該坐著她和他的馬車。
她在上馬車時,還朝戴纓丟了一個混合著得意、挑釁的眼神。
陸銘章看向戴纓,問了最后一句話,像是離別前的一句客套:“阿纓,當真不留我?”
就像去友人家作客,離別前玩笑似的來這么一句,友人便會說,留下來,留下來,別走了……
然而戴纓呢,她這人的優處也正是她的短處。
她理智的可怕,可有的時候,其實不必那樣理智,不必有那樣多的顧慮,不必計較利弊得失,“值得”或是“不值得”,只需憑心而行就好。
甚至……自私一點也沒關系。
她沒有留他,看著他登上馬車。
原本準備的兩輛馬車,只用了一輛,那輛走了之后,另一輛孤冷冷地被遺落在那里。
歸雁從旁看著,心里嘆息,卻也知道,一旦娘子做出決定,怎么勸都是無用的。
在陸銘章走后,戴纓無心同議事官們聚議,回了內廷。
回了自己的寢殿后,沒做別的,徑直進到沐間,脫了衣衫入到池水中。
她將整個人浸到氤氳著熱氣的池水中。
歸雁帶人立在沐間外,差不多半個時辰后,一人闊步云飛地走了來。
正是呼延朔。
“阿姐呢?”他的語氣急迫。
歸雁見他衣領不齊,腰帶胡亂掖著,側邊的小辮也松散了,身上還有未散的酒息。
像是醉了一宿。
“娘子在浴間,可是有事?”歸雁問。
“有事,雁兒姐姐快讓我阿姐出來。”
歸雁往身后看了一眼:“城主在里間沐身,我一個婢子,哪兒能讓她出來,待城主沐過身,出聲喚我們,我們方能進去。”
呼延朔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沐間,他進又不能進,只能來回踱步。
歸雁見了,笑道:“什么事情,把你急成這樣。”
“哎……就是陸銘章的事……”
他話未說完,歸雁一轉身,麻溜地進了沐間,沒過一會兒,戴纓走了出來,發尾還滴著水,身上也帶著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