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碰水,隔兩天,換一次藥,待你歸家后,我著人將藥泥給你送去。”陸溪兒想了想,又追說一句,“還有,千萬莫要飲酒,可記著了?”
宇文杰點了點頭:“記著了。”
陸溪兒不再多說,帶人出了帳篷。
待她走后,他緩緩將身子靠于身后的支架,低下眼,看向肩頭包扎的傷口,倒是整潔利落。
……
戴纓等人回府時,已是次日晚間,他們在軍營待了兩個日夜。
回府后,各自回屋休整。
不知睡了多久,當她醒來時,屋里暗著,外面也黑著,隱隱聽院子里幾個年輕丫頭的輕聲私語。
她在營地的兩日,沒有見著陸銘章,回府亦沒見著他的人,戰事雖結束,還要大量收尾工作,他那邊只會更忙碌。
她從床上撐起身,揉了揉額穴,不知什么時辰,見窗紗上暗著,想來應是好晚了。
值房的丫鬟坐在椅子里,有一下無一下地點著頭,下巴快要擱到胸口,迷蒙間,聽見正屋的門扇響動,趕緊走出,就見戴纓披了衣衫,立在門下。
“娘子有什么吩咐?”
“什么時辰了?”
“已是四更天。”丫鬟說罷,又補了一句,“先時家主著人回來,說他夜里在衙署歇了。”
戴纓搓了搓微冷的指尖:“備馬車。”
丫鬟應下去了。
淡青色的月光下,馬車在寬整的街道行著,兩邊的街鋪閉得嚴實,只有車輪碾在石板路上的聲音。
轉了兩條街,到了地方,戴纓在丫鬟的攙扶中下了車。
門兵想要往里通報,被止住。
“不必。”她徑直走了進去。
走進前院,穿過長廊,又走上一段,到了一方院落,然后從丫鬟手里提過燈,輕聲道:“你去罷。”
丫鬟躬身退下。
戴纓立在廊下,望著對面的屋,窗扇上亮著黃色的光。
她提燈穿過庭院,走到對面,再一手捉裙,拾階而上,叩響房門,屋里沒有回音,“篤篤”再次叩了兩下。
仍是靜著,就在她準備推門而入時,里面傳來人聲:“不用夜宵,莫要再擾。”
聲調平平的,淡淡的,有些沙啞。
“是我。”戴纓說道。
接著,聽到屋里傳來衣料窸窣聲,然后是腳步聲,房門開了。
陸銘章立在門下,肩頭披著一件大氅,看見門外的戴纓,側過身,將她讓進屋。
她一進屋,將提燈熄滅,放下,轉過身,四下看去。
屋里燃著龍腦香,專用來醒神,矮案上堆滿了文冊,鋪有軟墊的地面摞著公文,還有的干脆散落在地。
地上還散了一件他的雪青色外衫。
案角的小燈燭已經熄了,只有幾根大燭燃著,這間屋是他在衙署專用的小憩之所。
“你才從營地回來,該好好歇一歇,這樣晚,怎么還來?”陸銘章牽她到案邊坐下。
戴纓抿嘴一笑:“大人如何知道我才從營里回?”
不待他回答,她點了點頭,這幾日在營地,魯大受命一直隨護于她的身側,必是魯大報知于他。
她玩著他垂下的衣袖,一會兒揉一下,一會兒又給他撫平,接著將目光落在那些文冊。
“大人為何事煩心?是撫恤的數目對不上,還是……”
陸銘章揉了揉眉心,說道:“撫恤是一樁,更棘手的是這些。”
他從旁拿過一疊冊子,鋪展開。
“羅扶降卒近萬,殺呢,一來,有傷天和,二來,也不是我的行事,放歸又肯定不行,就這么養著……我們自己將士的家小尚在等米下鍋,哪來余糧養這近萬張敵國的嘴?”
聽話聽音,戴纓點了點頭,從中提取重要的點,直道:“大人的意思是沒錢了?”
沒錢了,三個字簡單直白。
陸銘章微笑道:“是,就是這個意思。”
若是錢糧充足,便不會有這些煩擾,再直接一點,就是糧秣不充,致使養不起足夠多的人馬。
打仗需要養人,而養人需要銀錢。
戴纓看向案上的另一本文冊,那冊子攤開,很醒目,看了一眼,然后將它執起,再一行行細看。
“這是……”
陸銘章解說道:“下面縣、村,因戰未歸的壯力,冬日一過,待到春耕,只怕會田地荒蕪,本就缺糧,秋若再無收成,流民必起。”
戴纓靜靜聽著,沉吟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畫了畫,將關于降卒和春耕的文書并排放置。
“這兩件難事,或許能并作一件來處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