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黑得早,宇文杰跺了跺腳,不遠(yuǎn)處的商鋪亮起燈,對面的拐角處,有一條巷弄,住著幾戶人家,煙囪里冒出濃郁的煙氣。
他把長槍擱于一側(cè),搓了搓手,等換值的人來,好在沒一會兒,守夜的一班人來,他將長槍交付,下了值。
他的住所是一個四方小院,院里不止他一戶,還有另兩家,院子不大,在一條窄巷里,這里住了很多人家。
推開院門,走進(jìn)去,正對著的一戶,門窗黑著,是他的屋,左右兩側(cè)住著另兩家,亮著黃澄澄的光,窗里傳來說話聲。
許是聽到院子里的動靜,其中一戶打開門,走出一人。
“阿兄回了?”
燈下,立著一位少女,少女有一雙靈動的大眼,扎著包髻,不算白的皮膚,立在柔和的光下,帶著笑。
因是夏天生的,叫夏妮,他們一家四口在這里住了有些年頭,嘴巴甜凈,見了宇文杰叫阿兄。
她又問:“阿兄在外吃過了么?”
宇文杰笑著搖了搖頭:“才回,一會兒出去吃些。”
“別了,就在我家吃,我娘今日做了好些飯菜,我爹還買了鹵味下酒,等著你哩,快來。”
話音剛落,屋里響起人聲:“阿杰回了?快來,快來,莫要嫌棄,一起吃些。”
宇文杰遲疑不前,這家人淳樸,自他住到這里,多有看護(hù),晚間若是他下值晚了,還會給他留飯。
只是這樣時日久了,他也不好意思,不愿白吃白喝,于是將身上值錢的物件給予了這家人,算是回報的心意。
踟躕間,夏妮走過來,雙手背在身后,笑道:“阿兄快進(jìn)屋罷,我爹念了你好一會兒呢,他一人喝酒怪無趣的。”
宇文杰笑著點了點頭,抬腳上階,進(jìn)了屋。
四四方方的小屋,屋里燃了炭盆,比較暖和,靠墻的炕上有一小兒玩耍。
炕沿坐了一年長婦人,見他進(jìn)來,笑著起身:“這樣冷的天,就別去外頭了。”
坐于桌邊的夏老爹雙頰酡紅,起身,拉著宇文杰在桌邊坐下,這時夏妮重新置了一副碗筷來。
夏老爹迫不及待地替他倒酒,順嘴說了句:“妮兒才溫過的。”
接著,一老一少,吃喝起來。
宇文杰好酒,喜在駝背家買酒,夏老爹也是,兩人身份不同,年紀(jì)不同,在品酒上卻是出奇的一致。
吃喝間,夏老爹高談闊論,上到廟里的菩薩,下到地痞流氓,大到朝堂,小到市井,他都能高聲論上幾句。
“哎呀——我們虎城如今也成香窩窩了,好些外地人逃難至此,都有了安置。”夏老爹咂摸嘴,“原先城里沒這么熱鬧,現(xiàn)在也熱鬧起來,來了許多旅人,咱們這些小商販的生意比從前強(qiáng)上不少。”
“還是多虧了陸大人。”夏老爹說道,“以前那龐知州管著這一片,虎城要死不活的,咱們底下的百姓也是要死不活。”
“現(xiàn)在好了,現(xiàn)在好了……”
夏老爹喝了酒,話就密,尤其是對面坐著一個在衙署當(dāng)官的,雖說只是個門兵。
可是在他們這些平頭百姓看來,只要能和衙署沾邊,那就是有身份的人。
“那個龐知州呢?”宇文杰問。
當(dāng)時斬殺龐知州,宇文杰還在牢里聽沈原絮聒。
“殺了。”夏老爹說,“你不知道,那天下了好大的雪,陸夫人和陸大人站在閣樓,親自下令殺的。”
當(dāng)時他就在現(xiàn)場,同所有人一樣,激動不已。
“陸夫人也在?”宇文杰問道。
“啪”的一聲,夏老爹拍向大腿:“就是陸夫人下令‘行刑’哩!”
“不殺他,殺誰,他把人的嫁衣給燒了,陸大人原是想隆重辦場婚宴,結(jié)果……陸夫人說不辦了,說是不愿鋪張,把原定辦禮的費(fèi)用舍了出去。”
宇文杰聽后思忖,眼下未起戰(zhàn)事,卻也只是暫時,真要打起來,軍需就是一個大頭,打仗最后拼的是什么,拼的是人。
人需要衣食,而打仗的人,不僅需要衣食,還需各類武器,說到底,打仗就是在燒錢。
夏老爹還待開口,夏母開口打斷道:“看把你激動的,那些錢說是舍出去,怎么我沒看見一點,也沒到咱們手里來。”
“咱家有吃有喝,要那錢做什么,再說,這些錢也不是舍給我們這樣的人家。”
夏母涼涼地笑一聲:“我們也是平頭百姓,不舍我們舍誰?就該把錢分些出來。”
“現(xiàn)下這么冷的天,自然是換成糧、面、棉衣,舍給城里無家可歸之人,舍給吃不飽飯的窮人。”夏老爹說道。
夏母撇了撇嘴:“明兒個我也扮成流民,領(lǐng)救濟(jì)去。”
夏老爹拿指點向自家婆娘:“你若敢貪這些小便宜,也不消進(jìn)家門,就當(dāng)流民,領(lǐng)了不理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