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原一口氣堵在喉管,將雙手揣進(jìn)袖籠,哼哼著,往衙署走去。
……
午時,沈原從衙署后院用罷飯,從廊沿走過,狀若無意地朝對面看去。
庭中植了幾棵青松,目光穿過挺立的青松,再探過去,對面的窗扇半掩著,可隱約觀得里面的廓影。
一人,一案。
他停住腳,在廊沿靜了一會兒,然后轉(zhuǎn)過步子,朝對面行去。
陸銘章聽到“篤篤篤”的叩響,一抬頭,見窗邊立了一人,頷首道:“進(jìn)來。”
沈原走到房門處,推開,走了進(jìn)去,再將房門掩上,行到陸銘章跟前,拜了拜。
“坐。”陸銘章拿眼示意對面。
沈原告了座,肩背挺直,眼睛掃向桌案,只見案上摞著許多書冊,有北境各地向上呈報的民生工程、軍需細(xì)目、牒報密奏,還有府庫的收支總覽等。
長案邊,并著一小幾,小幾上擱著一方食盒,那樣子像是還未開啟。
“可是有什么事?”
陸銘章的聲音將沈原的思緒拉回。
“學(xué)生近日為一事心憂,是以,特來大人跟前問一問。”沈原說道。
陸銘章頷首道:“說來。”
“大人忍辱負(fù)重多年,終得脫離羅扶,入北境。”沈原略作停頓,繼續(xù)道,“前些時,京都來人,學(xué)生大膽猜測,那位大宮監(jiān)應(yīng)是攜了圣意。”
說到這里,沈原一抬眼,見陸銘章停下了手頭事務(wù),看著他,那眼神叫他心里一慌。
當(dāng)一個人看向你時,投向你的眼神會釋放出情緒和信號,欣賞,認(rèn)可,質(zhì)疑,不喜,又或是……漫不經(jīng)心,然而,對面的這道目光,讓他分辨不清。
像是無風(fēng)的夜湖,映著朗月,很清晰,卻是平靜的虛幻。
沈原穩(wěn)住心神,心里想著什么,便說什么,在這位大人跟前,不要試圖有半點小心思和遮掩。
“就學(xué)生想來,大人應(yīng)是沒有接那道圣旨。”
陸銘章“嗯”了一聲:“接著說。”
“此舉可謂是……”
“可謂是什么?說來。”
沈原咽了咽喉,說道:“可謂是,不臣之舉。”
說罷,對面沒了聲音,他現(xiàn)在萬分后悔,自己提這茬做什么,自詡還算能善辯,怎么到了這位大人面前,就口舌夯笨。
正在他懊喪之際,陸銘章的聲音響起:“所以,淮山認(rèn)為我是什么?”
是什么?沈原跟著這話思索,是君?是臣?
他不知道,真不知道,不過這不重要,并且沒有半點猶豫地給了回答:“大人是何身份,自有天時定論,然,淮山此生所認(rèn),乃是陸公,而非身份,若淮山是只認(rèn)廟堂衣冠之人,何不早早鉆營,入那京都相府為犬馬?”
陸銘章點了點頭,眼中帶上一絲笑意:“不必緊張,你該說什么說什么,盡管直,我身邊缺你這么個人。”
此語像是一根定海針,讓他動蕩的心立時穩(wěn)下來,并且那句“我身邊缺你這么個人”,讓他的血液熱滾,更加堅定自己的選擇,摻雜著得到認(rèn)同的欣喜。
源自敬仰之人的認(rèn)同。
他下意識地挺了挺腰背,不過一瞬,將情緒斂下,面目變得認(rèn)真:“眼下勢為三方,羅扶,大衍,還有大人執(zhí)掌的北境。”
“大人從羅扶脫身,卻又未完全脫身,再一個,大人雖未接大衍皇帝的圣意,卻仍有牽系。”
沈原說罷,看向?qū)γ妫戙懻曼c頭:“繼續(xù)。”
“當(dāng)初,大衍同羅扶交戰(zhàn),大衍戰(zhàn)敗,北境歸羅扶所有,眼下,大人將北境從羅扶手里搶回,無異于虎口奪食。”沈原說道,“換之,兩國皆不會善罷甘休,若是一齊將刀鋒指向北境……”
他神色小心,沒敢往下說,而是偷速地往對面看,見陸銘章面色平靜,問道:“大人好似并不擔(dān)心。”
陸銘章正待開口,沈原卻突然側(cè)過身,將小幾上的食盒提拿,一面揭蓋,一面說道:“大人先用飯,莫要使肚腹受饑。”
此食盒是橢圓的截面,分三層,沈原將飯菜拿出,小心擱于幾上,正當(dāng)他準(zhǔn)備將筷箸擱于筷枕時,對面伸出一只手,虛虛按住他的手。
“不必,我自己來。”陸銘章說道。
沈原先是一怔,放下手里的“殷勤”。
他出身寒微,曾在大將李肅麾下任職,可在此之前,他又是如何走來的,那都是孤眠時的一聲聲郁嘆。
為人門客,說好聽叫門客,說不好聽,就是討食的。
看主人家臉色行事,主人家心情好,把你當(dāng)個人,心情不好,辱罵也是常有,同自家奴才沒兩樣。
就是后來跟了大將李肅,出謀劃策的同時,也得隨候其身側(cè),于細(xì)微處現(xiàn)體貼之意。
陸銘章分了一副碗筷到對面:“陪我再用些。”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叫沈原眼眶有些發(fā)脹……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