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不如直接道明來意,不必彎彎繞繞。”
蕭巖走到羅漢榻邊,坐下,開門見山道:“他不愿回京,母后可有辦法讓他回京?”
趙映安捻動手間木珠,聲調平平:“沒有辦法。”
“半點法子也無?”
趙映安仍是那句話:“他這人真要自私起來,就像一塊寒冰中的生鐵,打動不得。”
就算把外面的寒冰化了,它也是一塊鐵。
不知怎的,她的腦子里兀地閃過那個侍妾,那個叫纓娘的,呵,不過也是個可憐之人,自以為得到了陸銘章的心,實則,他這人根本就沒有心。
叫人不知不覺中沉溺于他的溫柔,若想脫身,不死也得褪層皮。
那個痛苦……才是煉獄……
對于陸銘章這一點評價,蕭巖認同,不過仍是嗤笑:“看來連母后也束手無策,兒子以為到您這兒來能討個主意,看來是不能了。”
說罷,就要起身離開。
趙映安睨笑,端起案幾上的茶盞,不緊不慢地啜了一口,而剛才說要離開的蕭巖卻并未起身。
她知道他裝樣子,他也知道她心里有主意,母子二人各懷心思。
她將茶盞放回案幾,開口道:“陛下并非真的想讓陸銘章回京罷。”
“若是不想讓他回京,又何必費時費力地讓人攜旨意去北境。”
“我的意思是,陛下真正的目的。”趙映安說道,“陛下心里窩藏的想法很簡單,就是不想讓陸銘章好過,這和他在哪里沒關系,只要他不好,你就開心。”
蕭巖深吸一口氣,緩緩吁出,將頭微微低下,復抬起,冷冷笑道:“知子莫若母。”
接著又道,“所以,母親可有法子?”
問過這個話,他并不指望她說什么,他這個母親,心里只有那個男人,哪怕那個男人對她不假辭色,她也一心是他,沒他這個兒子。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這一次她給他出了一個主意。
“你想他不好過,便要找到關竅。”趙映安說道,“欲摧其堅,先亂其心,欲亂其心,先擾其庭。”
“先擾其庭?”蕭巖喃喃道。
趙映安開始捻動手上的佛珠,木珠轉動間發出“咔嗒,咔嗒”石子般的碰撞:“不錯,任他前門立千仞,只怕后院火一星。”
蕭巖默著臉,沉吟片刻,說道:“想讓他后院起火只怕難,陸銘章這人……”不知想到什么,意味深長地看了他母親一眼,再配上一聲輕笑,“他那后院很是干凈,沒那么些臟東西。”
趙映安并不在意他話里的意有所指,當年她那樣自輕自賤,陸銘章也沒被惑。
“不錯,可你不要忘了,你手上有個可以點火之人。”
蕭巖思忖片刻,眼中精光一晃,了然道:“我就說,在母后這里總能找到解決問題的法子。”
同時,他明白過來,她為何愿意幫他對付她的心上人,無外乎讓其不好過,準確來說,她不是讓陸銘章不好過,而是讓他后院的那個女人不好過。
他不再多待,起身,往殿外走去,走到殿門前,立在強光之中,突然回過頭,看了看趙映安手里的佛珠,再抬眼:“對了,兒子有一事忘記告訴您。”
趙映安側過頭,看著光亮中的人,逆著光,看不清面目,好像整片光亮中出現一個人形黑洞,只聽他語調輕松地說道:“陸銘章將那小妾扶正了,那女人現在是他的妻,母親……那原該是你的位置。”
說罷,不再停留一刻,轉身離開。
身后是佛珠散落之聲……
……
一方不大不小的庭院。
院里植著幾株青松,即使這個季節,仍是挺拔有生機,它們將整個小院襯得剎寂。
一身著錦襖的年輕婦人帶著丫頭往這方院落行來,走到院門前,婦人的丫鬟問小廝:“主子爺可在?”
小廝作揖道:“在呢,在書房里,小的這就替夫人報知。”
“不必了。”
婦人抬手示意,她看起來很年輕,一頭濃濃的烏發像云一樣堆著,上面簪了兩支成色十足的金簪,將她的實際年歲往上抬了抬。
臉上的五官并不多么出眾,可皮膚白,一看就是富貴人家嬌養出來的。
這年輕的小婦人正是從海城歸京的陸婉兒,她從丫鬟喜鵲手里接過食盒,往院里行去。
小廝想攔著說什么,最終只能住嘴。
陸婉兒一手提著食盒,一手捉裙,緩緩上階,再將房門推開,看到屋里的景象時,面上淺淺的笑意凝固……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