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不待她回答,他已往后退了半步,讓她立于人前,但他并未走開,而是立在她的身后。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對她點了點頭。
不是陪襯,原來她可以和他并立,他給她一個現于人前的機會。
寒風中,眾人凝神屏息,一道柔亮卻并不細弱的聲音響起,擲地有聲。
“天聽自我民聽。”戴纓開嗓,話音隨空氣蕩出去,再道,“天意何在?不在飛雪,而在民心。”
此話一落,砸下一片寂靜,砸在每個人的心里,靜了,更靜了,雪仍絮絮飄著,聲音漸消,尾音不絕。
接著,那清亮的聲音再起:“六月飛霜,或可謂之奇冤,如今寒冬臘月,朔風凜冽,怎會不降大雪?四時有序,本就是自然之理,何來冤屈?!”
說罷,看向跪于刑臺的龐氏夫婦,目光移動,投向龐家長子,聲音比風更烈,更勁:“此二人罪惡昭彰,仗勢欺人,證據確鑿,有何可狡辯,妄圖以天意替他二人洗罪,非蠢即壞。”
立于人群的龐家大郎面目慘白,雙目含恨,這個女人!
接著,他精目一轉,欺戴纓居于內宅,只會嘴皮子逞能,且,剛到虎城不久,能懂得什么,于是出道:“你說證據確鑿,證據呢?拿出來叫我們看看,總不能你說什么便是什么,若是拿不出……”
他冷笑一聲,“便是居心叵測,空口污蔑,怕我龐家擋了你們的道,欲除之而后快。”
戴纓籠于衣袖下的手緊緊攥住,越是良善之人,面皮越是薄,越是奸惡之人,越是無恥。
是非黑白沒人比他們自己更清楚,卻說得這般義正辭,比之市井無賴更甚,簡直……無恥之尤!
龐家大郎見她無話可說,心中得意,正待再次開口,逼一逼,讓其下不來臺,誰知一直隱在她身后的陸銘章上前一步,抬手,伸出闌干外,再一招。
那動作做得那么隨心,不費氣力。
只見人群分開,一騎當先,馬上坐著一絡腮短須男,男子兩眼如銅鈴,厚唇,不是別人,正是外莽內秀的方猛。
他的身后跟著幾十名甲兵,甲兵們兩人一抬,將十余箱籠搬至刑臺下。
“打開!”方猛喝道。
甲衛上前,十余箱籠紛紛打開,當箱蓋打開之后,圍聚于周邊的百姓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箱里裝得全是金銀器物,那黃金不是一錠一錠,而是成塊,成條。
耀目的珠鏈絞纏在一起,紅的、紫的、綠的珠光,還有掩于其下的寶鉆,和剔透的玉器。
“此乃龐知州貪贓賄賂的罪證。”方猛坐于馬上高聲道。
這些財資實是那位官員賄賂他的,當時他就驚詫,一個不高不低的官員,竟如此豪逞,他為官多年,都沒這么些錢,家中婦人在他耳邊怨得不行。
越想越氣,于是佯裝把錢財收下,心里已定,落后上交,在陸相心里添一筆清廉公正的形象。
跪于刑臺上的龐知州見了,破口大罵:“栽贓,這就是栽贓!不可能……”
當了大半輩子的貪官,先開始,他不敢收取賄賂,可實在抵不住金銀的誘惑。
曾經也他拒收,然而,在拒收那些豐厚的錢財后,他生了“病”,夜不能寐,腦子里全是那些本該屬于他的金銀。
后來,他收了,他又發現,他更加睡不著。
因為惶懼,于是他請了工匠,在府中挖了一個深邃的地宮,所收的金銀細軟全都藏于地底。
如此一來,方安心,收了錢,也不怕被人發現,再之后,他的胃口越來越大,他的“病”需要更猛的藥來醫治,賄賂已經不能滿足他的胃口。
他將手伸向了朝廷撥款,不論是賑災銀還是軍餉,他都能想辦法從中狠扣一筆。
一個州的餉銀,那可是一筆巨大的數目。
想當初,張巡帶著一幫殘兵于青玉關城下,假意投降,之后對趙簡說,為何大衍軍連吃敗仗,必有內鬼,這些話并非信口捏造。
像龐知州這等一州之長,他既然敢貪,那便不會叫人輕易尋到貪贓的罪證。
所以龐知州肯定箱籠中的金銀并非自己的贓款,然而,他忽略了一點,他今日必須死,所以……
方猛翻身下馬,從箱中取出一個金條,看也不看,徑直走向人群,抬起手,將底端亮于人前。
眾人覷目去看,只見底部鐫著一個“龐”字。
“所有金條上皆刻有‘龐’字,還敢狡辯!”方猛走回刑臺下,將金條丟于箱中,嫌臟,拍了拍手。
龐知州差點噴出一口老血,誰會在自己貪污的贓款上做標記?還刻自己的姓氏,生怕人不知道。
正待破口大罵,閣樓適時地響起那小婦人的聲音……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