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比如今日,她要去張氏院子。即便我們提前攔住她,告訴她不能去,去了可能有危險。她會聽嗎?她不會。非但不會,恐怕還會覺得我們是別有居心,故意阻撓她‘拜見主母’、‘確立名分’,是見不得她好,在給她使絆子。”
“到時候,我們不僅攔不住她,或許還會引來父親的不滿,覺得我們多事,干預他的安排。豈不是滅火不成,反惹一身臊?”
小香聽得連連點頭,臉上那點糾結與不忍漸漸散去,化為明悟。
易知玉見她聽進去了,才溫聲總結道:
“所以,小香,不要因為他人的選擇錯誤,最終走上了不歸路,而心生不必要的愧疚。那都是他們自已做出的選擇,后果也理應由他們自已承擔。與我們無關。我們不必背負這份愧疚,更不必為此過多煩憂。”
小香用力點了點頭,眉眼舒展開來,聲音也輕快了許多:
“是,小姐!聽完您說的,我這心里一下子就通透了,不堵了!”
易知玉笑了笑,眼中盡是欣慰:
“這樣才對嘛。”
她指了指旁邊空著的水壺,
“再去打些清水來,這土有些干了,得潤潤。”
“好嘞!”
小香脆生生地應道,立刻放下手里的工具,提起水壺,腳步輕快地朝井邊走去。
那副放下心結、恢復活力的模樣,看得易知玉無奈又好笑地搖了搖頭。
晨光依舊明澈如水,將庭中花木鍍上一層淺金色的柔暈。
微風過處,草木清氣徐徐浮動,一切安謐得如同尋常秋日里最恬靜的一個早晨。
易知玉與小香在院中各司其職,一個修剪蘭葉,一個整理花泥,動作輕緩,神色安然。
仿佛遠處那重重院落間潛藏的暗流洶涌,與這一方小小的、被花架與日光守護的天地全然無關。
而此刻,在那府邸另一端的狹小院落里,崔若雪正為一場即將到來的“拜見”心潮起伏,整顆心都被即將到手的“名分”烘得滾燙。
她今日特意天未亮便起身,只為在裝扮上狠狠壓過那位她素未謀面、卻已在心中斗了千百回的“夫人”張氏。
梳妝鏡前,她耗去了足足一個多時辰——本就有限的幾身衣裳,被她來來回回試了個遍,最后揀出一身最顯身段、顏色也最鮮亮的藕荷色繡纏枝蓮紋的襦裙;
首飾匣里那些分量有限的金銀簪釵,更是恨不得悉數堆上云鬢,只怕顯不出即將身為“貴妾”的尊貴體面。
妝容更是親手所繪,半點不肯假手于身旁那笨手笨腳的粗使丫鬟。
她嫌那丫頭畫出來的眉形呆板、胭脂庸俗,配不上她今日這般重要的場合。
于是對鏡自描,粉敷得勻凈,眉勾得纖長,唇點得鮮妍,每一筆都帶著志在必得的精心。
如此反復捯飭,直到窗欞間透進的日光明晃晃地鋪滿了半間屋子,她才終于停下手,緩緩抬起臉,望向鏡中。
鏡中人云鬢高綰,珠翠交輝,一張臉敷得粉光融滑,眉眼唇頰無處不精致,無處不艷麗。
她盯著看了許久,嘴角漸漸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勾出一抹混合著得意、亢奮與野心的笑。
等了這么久,盼了這么久,機關算盡、步步為營——這一天,終于要來了。
一想到片刻之后,她便將名正順地成為沈仕清的貴妾,再不是那個名不正不順、寄人籬下的“崔小姐”,崔若雪心口那股熱浪幾乎要沖破喉嚨。
笑意從嘴角蔓延至眼底,亮得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