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不加怪罪,反而賞銀賜的,事出反常。政素來愚鈍,不知內情,望雨村兄小心在意。”
賈雨村看著賈政,笑著點點頭:“多謝存周兄,我心里有數兒。此事倒也不難解。
你想想,若你對寶玉本無期望,隨波逐流,即使發現他不務正業,科舉無望,也不會太過震怒。
但若你對寶玉寄予厚望,給他請名師,建書房,并且廣而告之,說寶玉必然能科舉高中,光宗耀祖。
結果寶玉陽奉陰違,不學無術,眠花宿柳,雙管齊下,且被人捉奸在床,昭告天下。
此時你是不是會震怒,是不是會傷心?這種情形下,只怕你要打寶玉,老太太都不好阻攔了吧。”
賈政呆呆地看著賈雨村,不明白為什么太上皇賞賜賈雨村,和自己打寶玉的事兒會相提并論。
這時張月如請見,給兩人施禮后,口稱是林姑娘得知賈先生要回老家,特請賈先生在二門一見,致以問候。
沒有賈母的邀請,賈雨村不能進二門,林黛玉也不能出二門,這是規矩,所以在二門口師徒見一面,是合情合理的。
直到賈雨村走了一陣子,賈政才覺得不管賈雨村是什么意思,反正他說的話沒錯,自己確實對寶玉還是寄予厚望的。
而且師雖不算多名,但書房確實很大。而且全天下都知道賈家有個銜玉而誕的公子,都說將來必成大器。
如果將來寶玉狗屁不是,甚至被賈雨村不幸中,丟人現眼。那自己簡直就是對不起祖宗!
想到此處,賈政咳嗽一聲,喚來一個丫鬟:“去把寶玉找來,我看看他最近學了些什么,把板子準備好……”
賈寶玉原本聽說林黛玉要見賈先生,是堅持要陪同的。盡管林黛玉百般推脫,但賈寶玉堅持不懈。
“你的傷還沒全好呢,連學都沒去上,萬一跟我出去冒了風,怎么得了?”
“不不不,我已經全好了!不信你看,我能走了,我還能大跳了,你看!”
這時剛好賈政的丫鬟進來:“寶二爺,老爺找你去查問功課,請寶二爺現在就去。”
寶玉嚇得立刻趴在床上:“不不不,我還沒好呢,我走不得,你去回老爺,就說老太太不讓我出門兒!”
林黛玉抿嘴一笑,跟著張月如出了房門,賈寶玉眼巴巴地看著,氣得直捶枕頭,卻不敢起身去追。
在二門處,張月如放哨兒,林黛玉看看左右無人,也不行禮了,直截了當地問道。
“先生,你回老家接夫人和公子,她們如果不認你怎么辦?”
賈雨村笑了笑:“船到橋頭自然直,我若連一個女子都說服不了,留在京城早晚也是個死。”
林黛玉輕輕呸了一聲:“不能亂說。我其實更擔心你不認識夫人和孩子,這個你拿著。”
賈雨村接過一張紙,打開看時,卻是一幅畫兒,畫著一個女子,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孩子。
林黛玉輕聲道:“這是賈先生教我畫畫時,隨筆畫下的。距今不過兩年時間,想來容顏也無大變。”
賈雨村仔細看了一眼,將畫兒收起來藏在胸前。林黛玉又小聲說道。
“你有空時,幫我找一找微雕匠人所用的放大鏡。惜春的那個不夠大,我需要更大的!”
賈雨村一愣:“你要拿東西干什么?想學微雕嗎?別學了,那東西很累眼睛的,你本來就好哭。”
林黛玉撇撇嘴:“我做什么你不用管,反正你出門一趟,總要給我帶件禮物吧,我就要這個。”
賈雨村點點頭,林黛玉遠遠看見金釧往這邊走過來,當即矮身,盈盈一禮,提高聲音道。
“先生此去,多加保重。路過揚州時,一定記得替學生看望家父,請他放心,黛玉在這里,一切都好。”
賈雨村終于要出發了,他帶了鐵奎上路,本來也想帶上老張,但猶豫片刻后,還是決定留下他。
“老張,這世上知道我底細的人,只有你和張明月。你娘看不見人,咱們商量事兒時也都背著她。
雖然別人不知道,但早晚會有人嘗試從你身上找縫隙,通過你證明我是冒牌兒的賈雨村。”
老張連連擺手:“老爺放心,打死我也不說!從張家灣一路到京城,老爺滅口的機會多的是。
最終老爺留我一家性命,還讓我一家過上這等好日子,我便是死了也不會出賣老爺的。”
賈雨村淡淡地說:“你知道就好。我不妨告訴你,就是有一天,你真的出賣我了,我也有應對之策。
真相重不重要,其實取決于裁決之人是否需要真相。所以我未必會死,但我保證,你全家一個也活不了。”
老張的手搖出了殘影,甚至比賈雨村前世的青春期時手速還快,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
“老爺,錦衣衛不是都有那種一咬就死的小藥丸嗎?你問問鐵奎有沒有,給我一丸……”
賈雨村哈哈大笑,拍了拍老張的肩膀,帶著鐵奎出了宅子,直奔運河,坐船下江南。
京營果然派了二十人在碼頭等著,賈雨村知道,這些人必定是王子騰精心挑選的,名為保護,實為監視。
若賈雨村見到家人時,表現慌亂,彼此陌生,那么京營的人看在眼里,定然心中有數兒。
帶兵的是個叫王義的都尉,長相也與王子騰依稀有幾分相似,想來又是哪個遠親,自是王子騰的心腹無疑。
賈雨村站在船頭,他有官身和公函,乘的是一艘專用的中型官船,從碼頭開出,一路向南。
穿過民船碼頭,穿過貨船碼頭,最后穿過花船碼頭。因為是白天,花船大多停在岸邊休息。
花船被整頓后,少了一大半兒,剩下的花船上的姑娘們,正站在甲板上,嗑著瓜子談笑。
曾經的人間地獄,如今已和青樓類似,區別只是官妓較多,但殺生害命,隨意拋尸之事不會再有了。
這些姑娘們的臉上,也難得的露出一些微笑,哪怕她們仍然活在牢籠之中,但這牢籠的血腥味已經淡了許多。
人的希望,不就是在今天比昨天更好,明天比今天更好中產生的嗎?
不知是哪個眼尖的女子,認出了站在船頭的賈雨村,忍不住揚著手絹喊了起來。
“快看,那不是賈大人嗎?那天晚上我看見過他!”
“真是他啊,聽說他不但讓朝廷嚴查花船死傷,還抓了好幾個手上人命多的官員呢!”
“你們聽說了嗎?他還救了醉花兒船上的一個姑娘,那姑娘被朝廷獲準出家修行了!”
“聽說賈大人是有仙緣之人呢!他吃了仙藥,返老還童了,你看他多年輕啊!”
花船上沸騰了,從一個花船傳染到另一個花船,女子們一個個地跑出來,眼巴巴的看著賈雨村的官船緩緩經過。
不知是誰帶的頭兒,有人跪在甲板上沖賈雨村磕頭,很快很多的女子都跪下了,就像在祭拜她們的神明。
如煙和醉花也走出船艙,看著眼前的一幕,雖然自己沒有動作,但也沒有阻止這些可憐的女子。
這世上的神仙可能有很多,她們也偷偷地拜過很多,可從沒有一個神仙正眼看過她們。
所以對她們來說,不管眼前的仙緣之人是真是假,他都一定是真的神仙,因為只有他看得見她們。
月出西山日未沉,漫天仙佛遍地神。皆世間人無苦,原來有苦不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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