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不遠處還端坐著一名年輕女子。
那女子明麗的眉眼中,隱有愁緒,一會兒看向老婦,一會兒又望向不遠處的床榻。
就在這時,老婦人猛地睜開眼,那一雙眼閃過銳色,接著嘴角流下一股細血,她額頭正中的血紅印記,那團像火一樣的印記正一點點暗下去。
只聽她啞著聲,道出兩個字:“成了!”
她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以不屬于她的靈活速度沖向床邊,戴纓也慌忙地緊隨其后。
榻上之人眼睫顫了顫,雖是極細小的幅度,可老婦和戴纓同時捕捉到。
“城主娘娘。”這一聲調,明顯是松下了一口氣,有個像要的交代了,只是那聲音嘶啞得厲害,“老婦我的任務完成了,損耗太大……得回殿休息……”
她說完摸了摸嗓子,又清了兩聲,像是極不舒服。
戴纓這會兒哪還有心思管別的,一顆心全撲在陸銘章身上,老婦說什么,她都是連連點頭,嘴里“好,好,好”地應著。
巫醫見此,知道這會兒說什么,戴纓都聽不進心里,她的一雙眼落在君侯身上就沒移開半分。
于是識趣地退下了,不過,她知道自己還不能走,城主娘娘和君侯大人必然還有許多疑問,等著自己為他們解惑。
寢殿再次安靜下來,陸銘章剛才眼睫顫了一下后,又歸于平靜。
戴纓著急,急得想將老巫醫再次召到跟前,問她一問,可一想到她剛才發烏發黑的唇,還有萎靡的精神,連走路都打擺子,生生忍下了。
她就這么倚靠著床欄,一夜的風雨,陸銘章在那夜受傷昏迷,安然過了一夜,之后又施法了一夜,這期間好在沒有燒熱。
現在已是暮色,太陽漸漸西落。
從昨日施術到現在,戴纓幾乎沒有闔眼,準確說來,該是自陸銘章昏迷到現在,她都沒怎么好好休息。
這會兒緊繃的心神松了幾分,困倦洶涌襲來,讓她迷迷糊糊睡過去。
昏昏沉沉間,她感到有什么在拉自己的手,軟軟糯糯的,小小的手兒。
她本能地去握住那小小的手兒,結果一驚,人就醒了,她低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什么也沒有。
神思還未完全清明,再一側目,就見榻上之人正看著自己。
戴纓先是將臉埋在手心,揉了揉臉,接著抬頭,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拿指尖碰了碰他的眼,那薄薄的眼皮在她的指下輕輕一顫。
他的眼睛帶著笑意,抬起右邊那條胳膊,說出了第一句話:“阿纓,我回來了……”
他話未說完,她已撲到他的懷里,疼得陸銘章一聲“嘶”。
嚇得她就要起身,他卻笑著拍了拍她的背,說道:“無事,嚇你的。”
她將臉埋在他的肩頭,盡量避開他胸前的傷口,兩人都沒有說話,就這么安靜地享受著這一刻的安寧。
陸銘章用自己的手一點點尋到她的手,將她那柔白的手握住,再放到唇間,在她的手心落下一吻。
她覺得癢,咯咯笑起來,笑著笑著想起關鍵一事,趕緊轉頭召宮醫前來。
依沐和歸雁在側室隨時聽候吩咐,得知陸銘章醒來,她們這些宮人同時狠狠松了一口氣。
宮醫們背著醫藥箱近到榻前,戴纓讓出位置,方便他們看診。
經過一番探診后,說是只要人醒過來,就沒有大問題,只需靜心調養便好,也不需要頻繁換藥。
因傷患在胸口,是以在傷口完全愈合之前,不得沾水。
得了這一番話,戴纓放心了,整個城主宮的人也放心了,凝重的氣氛一點點被輕松和慶幸給稀釋。
之后歸雁和依沐引著宮醫退下,詢問有關日常照料和一些注意事項。
寢殿再次安靜下來,直到這個時候,他二人才真正地望向彼此。
陸銘章靠坐在床頭,身后墊了引枕,因為剛剛換過一次傷藥,衣襟前的系帶還松著。
她傾身替他系上,一面系一面說道:“大人現在什么也別想,咱們先把身子養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陸銘章“嗯”了一聲。
她再說:“長安的手腕傷了,讓宮醫去看了,好在沒傷到筋骨,適才已叫人去告訴他大人醒了,他就在城主宮候著,大人若是想見,妾身就將他叫來。”
“不急,讓他先好好養傷。”
“好。”她應著聲將他的衣襟系好,抬起頭,一雙眼睛星星亮亮地看著他。
陸銘章看著妻子,人還是有些恍惚,那個和妻子擁有同一張臉的纓娘,她和她卻是截然不同的命運。
一個是花,開得正好時被人折下,一個也是花,歷經風雨,最終長成了花樹。
纓娘死了,阿纓活了下來……
陸銘章不禁噓嘆,她和她是一個人么?
這讓他想起纓娘曾經說過的話,她說,下一世,她想有個好身體,她想去海的那一邊,她還說,下一世,她和“他”早點遇見。
他隱隱覺得,他走的這一遭,讓兩者產生了微妙的聯系,有什么不知不覺中變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