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纓回了屋室,反手將門掩上,門扇合上的一剎那,一直挺得筆直的背脊驟然垮下去,全身的力氣頃刻間被抽走,她幾乎是踉蹌著,扶住了門邊的墻壁才勉強站穩。
她一步一步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端茶的手變得很重,好像端杯盞都費勁,水沒有喝一口,端至半途又被她倉皇地擱回桌面。
右手的食指的指尖正以一種極其微小的幅度,無法控制地顫抖著。
無論她如何用力攥緊拳頭,還是試圖放松,那顫抖依舊。
只差一點,就差那么一下,她就能了結那人的性命。
想到這里,她雙肘杵于桌面,臉埋在雙手之間,說到底,她還是怕了。
尤其是他握住她手腕的一瞬,就像一個垂死之人在求她,求她不要殺他。
戴纓就這么保持著這個姿勢,無聲地坐了好久,直到窗外陽光昏暗下來。
她的孩子和她也想活,可是陸婉兒沒給他們機會,她殺了那個能在她腹中踢著小腿、揮著小拳頭的生命。
那孩子也想活,他也想活!但他死了……
當她從掌間抬起頭時,臉上的掙扎和害怕沒了。
她不知自己在陸府能待多久,但有一點很肯定:在她離開前,陸銘章一定要死,且一定會死在她的手里。
這一次不會再有意外,不會再有心軟和遲疑……
……
陸銘章有著極為敏銳的感知力,認為戴纓會對自己產生影響,于是不打算讓她在陸府久留。
然而,將戴纓送走的念頭一出現,他的胸口再次疼起來,這一次,不是刺痛,不是灼熱,而是撕裂般的拉扯。
這種拉扯不是肉體上的感覺,而是來自更深處。
他閉上眼,撐起身體走到窗邊,“啪”地將窗扇推開,望向窗外的園景,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怎么了?難道是上次的燒熱,將自己的腦子燒出問題了?那股熱力像是未完全退去。
他不喜歡稀里糊涂,任何事情必要分析得清清楚楚。
在他呼吸幾口暮色時分的空氣后,得出一個“合理”的結論。
是這小丫頭太可憐的緣故,他抱她時,那身上通共沒有幾兩肉。
他在上房第一眼見她,那股沒由來的異樣也是因為惻隱之心,他應該是出于同情這才給了她多一分的注意。
仿佛只要承認自己是出于“憐憫”,一切異常都變得可以理解,亦可以掌控。
但是此時的陸銘章忽略掉一點,一個小輩的妾室暈倒,再怎么也用不著他親自將人抱起。
他同樣忽略了,在謝容前來討要人時,他并沒有將人放離的打算。
不知這個“忽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只告訴自己,他就是覺著她可憐。
有了這一認知,他當下做出一個決定。
待到次日,他將這一決定道出來,陸老夫人甚至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你剛才說什么?”
因為兒子的這句話,讓老夫人頭一次覺著是不是自己老了,以至于耳聾聽岔了,需要再聽一遍剛才的話。
“你將剛才的話再說一遍?”她說道。
陸銘章的聲音始終很穩,就像他的人一樣,他平靜道來:“兒子打算認這位戴小娘子為義女,從此以后,她便同婉兒一樣,是我陸家的女兒,是自家人……”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