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宇內燈火煌煌,宮侍們垂手侍立,整個屋里安靜一片。
屋正中的凳子上坐著的戴纓,眉頭緊鎖,火光將她蒼白的面色隱下去,復上一層淡淡的黃氣。
她的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某處虛空,雙手在寬大的袖中無意識地緊緊交握,指尖冰涼。
終于,里間走出一人,正是剛剛沐身畢的陸銘章。
只見他穿著一身月白色廣袖長衫,頭發用一根再儉樸不過的木簪子半束起。
她在他出現的同時站了起來,快步走向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么,最后卻是什么也沒說出來,那一雙眼睛盛滿擔憂。
“無事?!彼唵蔚卣f了兩個字。
戴纓點了點頭,隨后兩人一起出了殿門。
殿前階下,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已靜靜等候,沒有多余的儀仗,只有一隊作尋常護衛打扮的親衛騎馬隨行。
二人在宮人的攙扶下上了馬車,馬車緩緩啟動,駛出宮門。
車廂內一片寂靜,只有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還有外面隱約的馬蹄聲。
一路上誰也沒開口說話,好像說什么都是多余,臨到下車時,戴纓看向陸銘章,再次確認:“真的無事?”
“阿纓,你該信我,還記得我先前說過什么?”他不及她多想,說道,“你夫君我什么都可以解決。”
戴纓一怔,是了,那時,她因為身子遲遲沒有動靜,開始焦急,他便寬慰她,讓她不必著急,不論何事,他來解決,他來想辦法。
那會兒她打趣他,生孩子他也能想辦法?
他給了她一個十分肯定的答復:能。
陸銘章下了馬車,上了另一輛馬車,往太陽河上游行去。
待他走后,戴纓沒有下馬車,隨行而來的一隊人馬調轉方向,往另一個方向去了,走了一程,停下。
軍衛縱馬前來,于馬車邊呈報:“城主,到地方了?!?
歸雁揭起車簾,先下馬車,再轉身攙扶戴纓下了馬車。
戴纓看了看四圍,往一處高閣行去,這幢樓宇位于太陽河附近,事先早已安排好。
一行人上到最頂層,宮侍們自覺地守于門邊。
戴纓進到樓閣往外延伸的平臺處,從這里可觀得太陽河附近的情形。
那巫醫說,不能讓人近前,人身上的陽氣重,會影響法事,但她不放心,總覺著這件事有些過于……
不知該怎么形容,就是覺著有些太容易了,讓她在不安的同時生出古怪的感覺。
她沿著欄桿走,一面走一面探眼往遠處看。
終于,在一個點停下腳步,她立在那里,雙手撐著欄桿,身子微傾。
因為離得遠,看得并不是很清楚,只能看到支起來的白色圍幕,還有……擺放了許多燭臺。
那老巫醫來來回回,忙碌著,手腳利索,不似在城主宮時那樣顫顫巍巍。
她的目光由那處四散,往周圍掃視,最后定在一處,再不能移開,她的目光隨著他緩緩移動。
陸銘章走向那名老巫醫,兩人不知說了些什么,接著他往白色的圍幕走去。
她的心跟著揪起來,雙手下意識地攥住圍欄。
她看不見他了,不過因為夜色濃郁,那一片光亮尤為顯眼,白幕上映出的他的身影也更清晰。
接下來,巫醫開始揮舞手里的法器。
戴纓閉了閉眼,這樣一看還真就只是祈禱,沒有別的異樣舉措,于是,一顆心漸漸放下。
她尋了一個位置坐下,等著法事結束。
臨近法事的前幾日,她因為一直擔心,神經緊繃,幾個夜晚沒有睡好,這會兒歇坐于樓頂,微涼的夜風吹來,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醒來時,也不知是幾更天,神思回轉,發現自己的身上蓋著一件薄衾,本能地往周圍看去。
就見坐在不遠處的陸銘章。
她揉了揉眼,確認是他,揭起薄衾朝他快步走去。
陸銘章站起,接住她飛撲而來的身子,她在他懷里倚了一會兒,然后抬頭往他的面上看去,見他同先前并無什么不同,精神也很好。
“好了么?”她問。
陸銘章“嗯”了一聲。
她再問:“你呢,有沒有哪里不好?”
“你看看,我有沒有哪里不好?”他將她輕輕推開,往后退了一步,伸開雙臂,在她面前轉了一圈。
她真就將他從頭到腳打量起來。
看來看去,沒有一點異樣,好好的一個人兒。
就在她認真打量之時,陸銘章眉頭一蹙,捂住自己的胸口,喉嚨間發出一聲壓抑而痛苦的悶哼……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