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婉兒生生摁下心頭的惶惑,使自己鎮(zhèn)定下來,告訴自己不能亂方寸。
戴纓上前,向兩位老夫人見了禮,之后她走到一側(cè),目光看向為首的美麗少女。
杜瑛娘緩緩起身,同戴纓見禮,露出一個標(biāo)致的笑,不過分親熱,也不顯疏離:“來了幾日,一直不得見姐姐,今日總算見著了。”
戴纓沒有多說什么,只是淺淺笑著回應(yīng),之后陸家姊妹上前見禮。
陸溪兒不知發(fā)生了何事,眼中透著擔(dān)心,戴纓拍了拍她的手背,以此示意無事。
待陸溪兒退到一旁,陸婉兒近前。
戴纓同樣拉起她的手,態(tài)度親昵,微微傾身,用只有她二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就只這么一點本事?”
陸婉兒猛地抬起頭,瞳仁驚顫地看向?qū)γ妗?
戴纓嘴角帶笑,笑容溫婉得體,可說出的卻是和她神情截然不同的話語:“我仍好好的,陸婉兒,你能奈我何?”
“你做初一,我便做十五,猜猜后面會發(fā)生何事。”
陸婉兒心頭大震,一股寒意從脊背躥起,直沖天靈蓋,她強(qiáng)裝鎮(zhèn)定道:“我看你能得意到幾時,你的好日子到頭……”
然而,不及她說完,戴纓輕嗤了一聲:“不是我的好日子到頭了,而是你的命要到頭了。”
在陸婉兒的駭然中,戴纓牽起她的手,放到她隆起的肚腹上,那動作溫柔的近乎慈悲,接著她慢條斯理地說道:“這孩子還有多久現(xiàn)世,你便還有多久可活,也就是說……他的生機(jī),你的死門。”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亦沒有什么情緒,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并且這個事實已經(jīng)無法逆轉(zhuǎn)。
陸婉兒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變涼,凝結(jié)成尖銳的冰碴,從身體的每個部位刺向自己,戳穿她的五臟,刺穿她的皮肉。
頭一次,她對戴纓生出無法說的恐懼,那張臉依舊美麗,依舊平靜,可在她眼里,卻像一個來自深淵的鬼魅,這個女人做了什么。
其他人不知她二人在說什么,只看見她們離得很近,戴纓先拉起陸婉兒的手,又放在陸婉兒圓滾滾的大肚上。
不知低聲說了什么,接著陸婉兒整個人如同一座石雕,僵在那里。
戴纓將手放下,坐到杜瑛娘的左側(cè),也就是一溜排椅子的首位。
上首兩位老夫人閑閑說著話,戴纓等小輩們坐于下首,說了一會兒,門外有人來傳,家主回了。
接著,門簾打起,陸銘章走了進(jìn)來。
他一身墨藍(lán)色寶相圓領(lǐng)袍,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間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
“你來得正好,快來見一見。”陸老夫人說道。
陸銘章走上前,先向自己母親和杜老太君見了一禮,杜老太君笑著招手:“瑛娘,還不同你大哥哥見禮。”
杜瑛娘走到陸銘章面前,雙手疊于腰間,款款福下身:“瑛娘見過陸大人。”
一語畢,上首的陸老夫人笑道:“叫‘大人’可就生分了,隨你那去了的長姐,叫兄長。”
就在杜瑛娘遲疑間,一道聲音響起,那聲音平穩(wěn)溫和:“你同你長姐年歲差太多,按老太太之,喚一聲兄長罷。”
杜瑛娘應(yīng)是,招手讓丫鬟上前,從丫鬟手里接過一個雕花木匣,雙手奉于身前,將其打開:“瑛娘知道兄長一直尋它,無意間得到了,便想著帶過來。”
陸銘章低眼去看,木匣中靜靜躺著一本泛黃破損的冊子,頁邊發(fā)毛,封頁上的字跡模糊不清。
不過仍可辨認(rèn)《補(bǔ)天記》三個字,筆畫蒼勁,可見風(fēng)骨。
此書記載著歷朝歷代更迭的隱秘,如今流傳于世的只有前半部,后半部已經(jīng)遺失,不可謂之不遺憾。
這書陸銘章派人于民間搜找過,未曾找到,想不到居然仍存于世。
身邊的仆從上前,接過木匣。
陸銘章頷首道:“此禮如此貴重,倒讓我的回禮拿不出手了。”他說道,“可有想要的,不如你自己開口,只要我能取得。”
杜瑛娘微笑道:“瑛娘無需回禮,嚴(yán)格說來,這簡直不算禮,此書該屬兄長,它若長了手腳,只怕也要跑到你的桌案上,瑛娘不過是替它跑個腿罷了。”
此話說得既謙遜又不失俏皮,引得在場之人笑出聲,就連陸銘章那素來沉靜的面色,也是微微和緩。
杜瑛娘福了福身,退回座位,陸銘章的目光跟著她的背影,在她坐回時,看似不經(jīng)意地往她旁邊的座位一瞥,再輕飄飄地收回。
陸老夫人坐于上首將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先落在兒子身上,之后又轉(zhuǎn)向戴纓。
她并不是針對那丫頭,有不得已的苦衷,若戴纓能生,她什么話也沒有,唯愿他二人一生一世一雙人。
可眼下的實際情況是,戴纓身有隱疾,無法傳宗接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