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纓一想到元載霸占了自己娘親，就有些不是滋味。

雖然從娘親斷斷續(xù)續(xù)的敘述里得知，當(dāng)年他是因為情況危急，急于救娘親的性命，這才不得不帶她離開大衍，遠(yuǎn)赴羅扶，

卻依然讓她感到一種復(fù)雜的，難以喻的膈應(yīng)。

正在這時，院子外響起秀秀和他弟弟的清脆玩鬧聲，若換作平時，這笑聲再自然不過。

然而眼下，這笑聲卻在母女驟然安靜下來的一瞬間顯得十分突兀，甚至是刺耳。

戴纓想了想，還是抬起眼，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開口問道：“阿弟……他叫什么名字？”

楊三娘正在為女兒打扇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回答得小心翼翼，甚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叫……佑兒。”

“母親怎么不把他抱來，叫我也看看。”她露出淺淺的，溫和的笑，接著從袖口取出一物，“我還給他備了一份見面禮呢，昨日太匆忙，沒來得及給。”

那是一個紅錦荷包，小巧喜慶，她將荷包里的物件取出，是一對做工精巧，金燦燦的圓鐲子，在日光下閃著柔和的光澤，上面鐫刻了精細(xì)繁復(fù)的祥云紋路，寓意吉祥。

楊三娘怔怔地接過女兒遞來的一對金鐲，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指腹輕輕摩挲過那凹凸的祥云紋路，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只是再次抬頭時，眼眶微紅蘊著濕意。

佑兒出生后，她有一陣很見不得那孩子，厭煩他，也厭煩自己，內(nèi)心充滿自我厭棄與罪惡感，這種厭煩的情緒一直擴大，尤其是聽到那孩子的哭聲，她就更煩躁不堪。

直到有一次孩子染了病，一直高燒不退，他在她懷里燒得小臉通紅，身子也是滾燙的，昏睡中疏淡的眉毛蹙著，透過這孩子，就仿佛看到了她的阿纓小時候一樣。

昨日，丫鬟慌慌張張把佑兒抱來，女兒眼中努力維持的平靜沒了。

她在自己面前，一點點變得疏離，仿佛在急速遠(yuǎn)離，就在那一剎那，好像她對她這個娘親的思念與眷戀也悄然消失了。

她甚至在剎那的死寂中聽到破碎的聲音，在耳中一點點清晰地裂開，所有的感念在太陽光下成了碎片，碎片和碎片之間的裂痕仍在蔓延和擴大。

女兒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和抗拒。

她曾告訴自己，情愿當(dāng)一個死了的好母親，也不要成為一個活著的壞母親。

楊三娘認(rèn)為女兒的一系列反應(yīng)源于自己的背叛。

其實并不是，戴纓那混有錯愕、震驚、痛苦還有委屈和不解，并非僅僅出于楊三娘的“起死回生”，而是和前一世有關(guān)。

但這個事情，戴纓沒法道出，否則人們會將她看成失心瘋。

經(jīng)過昨夜和陸銘章的一場半似玩笑半似爭辯的交談后，她內(nèi)心翻江倒海般的情緒被他的溫聲給撫平，接著她讓自己被說服，并給楊三娘找一個合洽的理由。

沒有別的原因，只是因為她還想維系母女之間的親情。

其實不只是戴纓，楊三娘昨日也是一夜難眠，為了讓自己今日看起來有精神，面上敷了不少粉，才勉強掩蓋住眼底的烏青與疲憊。

今日來，孩子她沒有帶在身邊，在同女兒的敘談中也絕口不提兒子半個字，生怕再刺激到女兒，讓本就脆弱的母女關(guān)系更加疏離，只是她萬萬沒想到，女兒竟然會主動問起。

楊三娘顫著唇說道：“我怕他年紀(jì)小，鬧騰，擾了我們母女說話。”

“我還想讓他喊我一聲阿姐哩，那等下次罷，總還是有機會的。”戴纓說道。

楊三娘喉頭發(fā)哽，立刻慌地站起身：“我叫人抱他來，這就叫人抱他來，這就去……”

仿佛女兒的話就是圣旨，只要她開口了，她說什么也要辦成。

戴纓見她站起來就要往院外吩咐丫鬟，于是出聲道：“娘，不急這一會兒，明日也可以的，我那小肆你是知道的，平日里若是無事，可以抱著小弟來坐一坐，玩一玩。”

楊三娘這才收住腳，又因女兒剛才那句，讓她無事了抱著兒子去她的小肆，這讓她激動的手都在顫抖。

“好，好……”楊三娘連連應(yīng)下，重新坐回，哪有不應(yīng)的，“我明日就帶他去小肆，你明兒去不去？”

“去的，女兒幾乎每日都在。”戴纓說著，隨即又帶著點嗔怪的語氣，“娘親再莫要偷摸著跟我了，怪唬人的。”

楊三娘臉上一紅，心中卻是暖融融的，連忙笑著應(yīng)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