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一片靜謐中,陸銘章看似無心地問道:“明日還來么?”
“自然是來,只是……”她遲疑片刻,“就怕我來這院子,攪擾了大人安寧。”
“倒不至于,白天我常不在府中,歸來時多半是暮色時分,你來,并不攪擾。”他看了一眼窗外暖融融的陽光,“這幾日天氣晴暖,你多出來走走也好,若是渴了,或是累了,想歇坐,就到這屋子來,我讓人將門敞著,可自由進出。”
戴纓先是怔了怔,握于杯壁的指尖微微收緊,而她的面上卻是輕松無邪:“纓娘謝過叔父。”
陸銘章沒有說什么,斂下眼,“嗯”了一聲。
兩人之間再次安靜下來,只聽到窗外葡萄葉在風中沙沙響。
陽光從半開的窗傾瀉下來,光斑落在光潔的地面,像擺尾的魚兒,一會兒冒出頭來吐光泡,一會兒又隱下去,歡快地在水中浮沉。
戴纓將目光從那忽閃的光影收回,再次捧著茶杯,低頭啜了一口香茶,出聲。
“大人……”
“有話說?”陸銘章問道。
“纓娘可否斗膽向大人問些不知輕重的閑話?”
“既知是不知輕重,還問?”他的心情難得不錯,輕聲一笑,“問罷。”
“大人當初收養婉兒……”她故作感興趣的樣子,“這里面必然有一段機緣。”
陸銘章想了想,說道:“她是個孤兒,父母雙亡,趴坐在一家小酒館的高臺上。”
“所以,大人是起了善心收養了她?”
“算是罷。”陸銘章說罷,抬頭看向對面,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會兒,端詳著。
戴纓拿手背貼上臉頰:“怎么了?”
“長些肉好,瘦得脫相了。”他說道,“你這弱癥是打娘胎帶來的,還是……”
他沒有問下去,女婿后院的事,他不會去關注,也是在戴纓來了陸府后,他方才多有留意。
這丫頭從前懷過一次,后來孩子沒保住,想來多半是那個時候把身子虧了,又或是她本身底子不好。
戴纓繼續問道:“大人,纓娘還有一問。”
“問。”
“當初若是我和婉兒同時出現在那家酒肆……大人會收養哪個?是收養我,還是收養婉兒?”
陸銘章先是一怔,笑出聲:“如何問出這種問題?”
“剛才說了,都是些不知輕重的閑話,既然是閑話,哪有什么正經,自然是想到哪里就問了。”她跟著輕笑,“叔父給個答話。”
陸銘章點了點頭,說道:“那便兩人都收養了,又不是養不起。”
“若是只能養一個呢?”她追問。
陸銘章不懂,他在意的點和戴纓在意的點不一樣,于是問道:“既然你二人都是孤兒,為何只能收養一人?這不合理。”
戴纓一噎,思索一番說道:“只當我和婉兒八字相克,命理不合,必須舍棄一人,大人選誰?又舍棄誰?”
不可否認,戴纓是有些貪戀陸銘章對于小輩的維護,于是生出荒唐的想法,便問出這么一個不著邊際的問題。
陸銘章平時公務冗雜,今日算是回來得早了一回。
作為一方居和書房院中的下人們是知道的,家主喜獨處的清靜,若是偶爾得空,會在外面的樓子閑坐。
像今日這般早歸家已是稀奇。
若是讓他們知道戴纓問出這般稀奇古怪的問題,還是問他們向來沉肅的家主,且家主還真給了她回答。
他們一定會抬頭看一看天,太陽是不是從西邊出來了。
現在戴纓追問,假設他在酒肆遇到了兒時的她們,且附上一個條件,兩人八字不合,他只能收養一人,會選擇誰。
這也許是她最后的不服輸,想從這份虛惘中找回一點場子。
問過后,她便直直地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她甚至在一瞬間閃過一個瘋狂的念頭:如果陸銘章說他選擇收養她,哪怕只是出于客套,那么,她是不是就可以……稍微放下一點心防?
是不是可以像真正受了委屈的小輩向長輩傾訴那樣,將陸婉兒如何欺辱她、如何害她失去孩子的事情,原原本本地道出來?
至少能有人知道她的冤屈,她的痛苦?
可這一想法也只有一瞬,很快就消散了,被她強行驅散。
陸銘章并沒有思考太久,給出一個理所當然的回答:“收養婉丫頭……”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