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枝條甚至被踩爛了,像綠色的泥糊在地面,還有……雞屎……
她從墻角拿起一根笤帚,開始有一下沒一下地掃地上殘亂的枝葉。
書房院子里的下人們左右也是無事,便當閑趣一般看著。
誰知這位戴小娘子還沒掃一會兒,便坐到葡萄架下不動了,轉念一想,也是,這么個病弱的身子,歇息歇息也是合該。
歇過了就該重新掃灑了罷,好嘛,人家坐下就不動了,一坐就是一上午。
到了午飯時,款款起身離開了。
當值的幾人往院子的地面看去,心道,來一陣風,吹一吹,也比這位小娘子打掃得干凈。
戴纓回了蕓香閣,用罷飯,于床榻上困了一會兒睡,起身后,坐于窗榻邊,翻看話冊。
歸雁走進屋,往她手里瞟了一眼,再觀其面色,小心翼翼問:“娘子看的是什么話本?”
戴纓先時沒有理她,想了想,終是狠不下心,答道:“有關花木養護的本子?!?
說罷,繼續慢悠悠地翻看,歸雁展眼去看,只見翻開的那一頁排著密密麻麻的字,旁邊空白處用線條簡易地勾勒著葡萄藤蔓。
太陽西斜時分,戴纓將書冊闔上,下了窗榻,往屋外走,歸雁緊隨其后。
到了前院的書房,下人們心道,這位小娘子也是有意思,踩著時辰來呢。
戴纓執起笤帚,歸雁趕緊上前,從她手里拿過笤帚:“讓婢子來。”
戴纓沒說什么,坐回葡萄架下。
小院入暮,燈火漸明,終于聽到院外響來不疾不緩的腳步聲……
戴纓扶著那略微歪斜的葡萄棚架,緩緩地站起身,然后走到棚架前,將一雙瘦弱蒼白的手探到木質的架身上,這里扯一扯,那里拉一拉。
手上稍稍多攢一分力氣,身子便晃一晃,像要立不住似的,看上去,簡直比那葡萄葉還脆弱。
陸銘章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副景象。
他腳步未停,目光往葡萄架下的那抹身影掃了一眼,什么也沒說,臉上也沒什么表情,仿佛只是看到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事,便要拾步往臺階上走去。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身后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
“娘子!”
陸銘章轉頭去看,就見戴纓歪在丫鬟身上,努力想要直起身子,卻又無能為力。
“愣著做什么,還不將大姑娘扶進屋里?”陸銘章說道。
院子里的眾人反應了又反應,會過意,家主口中的大姑娘是誰。
從前,陸家唯一的大姑娘,是陸婉兒,可如今,家主當著老夫人的面,親口認下了戴小娘子這一小輩。
論年歲,戴小娘子比婉姐兒略長一些,那么按照規矩,她自然就成了陸家的“大姑娘”。
只是這身份轉變的太過突然,他們這些人一時間沒能完全適應,仍習慣性地以“戴小娘子”相稱。
幾個機靈的丫鬟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戴纓攙扶住,半扶半架地將她帶上了臺階。
進到屋,幾人扶她坐到窗下,給她倒了熱水,歸雁向一方居的丫鬟們要了小手爐。
戴纓捂著小手爐,喝過熱水,身體回了些暖氣,就要起身向陸銘章行禮。
陸銘章立于她幾步遠的地方:“免了,別剛站起身,氣還沒喘勻又歪下去,老實坐著罷?!?
戴纓一噎,臉上透出一絲尷尬的紅暈,陸銘章可不管,只當是在訓斥小輩。
他訓斥養女陸婉兒,語可比這個還要直接犀利,更要不留情面得多。
戴纓畏寒,尤其是在夜里,不是身上穿多少衣物就能緩解和抵御的。
更像是一到夜里,身體會自然給出一系列反應,顫抖,無力,還有恐懼……
尤其是在謝家,隔壁院墻的光漫進她的院子,還有他們的笑聲飛過那一面院墻,在她的窗下跳著歡快的舞。
她啊,對這份熱鬧怕極了。
陸銘章往她那張白生生的臉上脧了一眼,說道:“我會讓下人們仔細加固修整,你不必再費心,身子沒好利索,就在蕓香閣好生將養著,缺什么短什么,或是想吃什么,只管吩咐七月,或是讓人來回我,至于這葡萄架……”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明日,你不必過來這邊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