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最后,恨意再起,拳頭一下又一下地往陸銘章身上捶打,因著陸婉兒的死去,放下的前塵再次被喚醒,這一次,因為她那未降世的孩子。
她將全部的氣力撒在他的身上,又是廝打,又是恨咬,懲罰著這個前世造成她苦難的根源。
陸銘章沒有回避,任她泄憤,不論她或打或咬。
戴纓隔著衣料,狠狠地咬著,咬著他的肩頭,他穿著一身薄軟的淺色衣衫,直到那里洇出血,她的口中嘗到了血味,才松口。
她將額頭抵住他的肩頭,胸口不平地起伏,她從未如今日這般,一再崩潰失控。
“是我的錯,你該恨我。”陸銘章握住她冰涼的雙手。
他甚至不知道她口中的前一世,自己扮演著一個什么樣的角色。
是完全不知情,還是隱隱知道卻選擇了包庇,還是……有意縱容。
陸銘章從不認為自己是個純粹意義上的“好人”,他不是,真正的好人,坐不上他曾經的那個位置,也走不到今天。
所以,她恨他沒有錯,再想一想,她就算懷揣著一顆殺他的心,也是合理的。
因為他才是那個造成她不幸的根源,是“禍首”。
他撫拍著她,感到她的情緒慢慢平復,在他懷里安靜下來,他接上剛才中斷的話。
這是一道傷疤,但他需要知道。
“你將孩子留下來了?”
她悶悶地“嗯”了一聲,再一次安靜下來,像是放空了自己,他低下頭,見她在自己懷里閉上眼,便沒有再問下去。
他將她打橫抱起,走到榻邊,輕輕放到榻上,發現自己的衣袖被她扯住,于是干脆踢了鞋,靠坐在她的身邊。
戴纓枕著陸銘章的一片衣袂睡去,說是睡去,不如說是昏沉過去。
哭得狠了,連神經都累了,眼睛更是紅腫得睜不開。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當她醒來時,已是到了夜里,周圍一片黢黑,很安靜,沒有一點聲音。
“阿晏?”她下意識地喚他。
沒有回應。
正待她想再次喚出聲時,不知從哪里吹來一陣風,像是山洞里長年不見陽光的風。
她循著風向張望,什么也看不到,四圍黑洞洞的。
在這一片迷惘的黑夜中,她死死地盯著一處,那一處的黑變得稀薄,透出光,一點點顯露后面的景象。
那是一個灰白的、斑駁著青黑霉斑的墻角,墻角前長著茂盛的青草……
有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隔空傳來:“娘……”
“娘,別丟下我……”
“娘,我不想在這里……”
戴纓顫顫地喚出聲:“娘親不丟下你,這就來,這就來陪你……”
就在她往聲音的方向走去時,另一個急迫的聲音自后傳來:“阿纓!”
“阿纓!”
戴纓下意識地回頭,這一回頭,那濃如墨汁的黑頓時散去,她睜著眼,看著帳頂,緩了好一會兒。
又做夢了。
而陸銘章正牽著她的一只手,關切地看著她,他將她的手放到唇下吻了吻。
“你剛才做夢了。”
他輕輕地吻她的手心,以最溫柔的方式喚回她的神思。
她撐開手,撫上他的側臉,輕嘆道:“大人,那孩子在院子里,我舍不得他,埋在了我院子的墻角下,如此,他便能一直陪著我,我也能時時看見他。”
那個時候,她常坐于窗邊,一坐就是一日,耳邊是隔壁院子的歡笑聲。
那笑聲,有陸婉兒的,有陸婉兒的孩子的,還有謝容的。
而她,只是望著那個斑駁著苔痕和霉斑的墻角發呆,她的孩子在墻角下的青草地。
陸銘章欠著身,側臥于她的身邊:“別擔心,如今既然已找到癥結,這就是好事,對不對?”
也許是聽到“找到癥結”四個字,讓她的臉上煥上一層薄薄的、不一樣的光亮。
“是,那位老巫醫說有法子,只要有法子就好。”她的嘴角扯出一個極小的弧度,不知想到什么,她從榻上撐起身,準備下榻。
“做什么去?”他將她拉住,以她現在的狀態,他不能有一絲大意。
“找老巫醫,問她是什么辦法,她先前說可以‘以命換命’,孩子是因為我才不得輪回,拿我的命去,換他重入輪回。”
陸銘章將她被淚水打濕的碎發攏到耳后,溫聲道:“丫頭,這可不是個好辦法……”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