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纓接不上話,也不知該做何反應(yīng)。
陸銘章知道她聽進去了,只是還需一會兒消化。
“阿纓,若你足夠強大,那么你將權(quán)柄拿穩(wěn),不僅要拿穩(wěn)權(quán)杖,還要會使用它,讓它為你所用,在關(guān)鍵時刻使用強制力量,以捍衛(wèi)你的決斷,否則……你不是城主,而是一個活靶子。”
“屆時,你試想想,沖你而來的惡意,你能否招架得住,你的人……歸雁和陳左,你能否護住。”
他說道:“真走到那一步,我自然是以護你為先,他二人我不能保證。”
“還有,長安會帶著元初來默城,他們投奔你來的,若是連你這棵大樹也倒了,他們會是什么下場?”
“再想想你的母親,若是元載負了你母親,她走投無路,也來投奔你,結(jié)果呢,你已不是城主,成了階下囚,或只得棄城倉皇而逃……”
陸銘章無比認真地說著,大洋彼岸的元載此刻莫名地連著打了兩個噴嚏。
他還待要說,戴纓已是出了一身冷汗,趕緊止住他的話頭。
“夫君大人,我學(xué),我寫就是了,我現(xiàn)在就寫……”
陸銘章不再語,將時間留給她。
戴纓揩了揩額上的汗珠,開始書寫,寫一會兒便停下來思索,然后繼續(xù)書寫。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她將筆管擱置,再吹了吹紙上的墨汁,然后放到他的面前。
陸銘章低頭去看,先掃一眼,前面寫得零零散散,其后方有些樣式。
錢糧、賬目混亂,舊吏貪墨難絕。
索什等議事官員,表面恭順,內(nèi)心難測。
無貼心可用之文吏,事事需親力,終非長久。
名不正……弒殺之名,終是陰影……
看過后,陸銘章點了點頭,說道:“殺人上位是事實,但絕不能成為你統(tǒng)治的底色,你為自己打造的初代女城主后人這一說法,做得很好。”
得了他這一句話,她緊繃的肩膀稍松,剛準(zhǔn)備吁出一口氣,他卻又開口,聲音平穩(wěn)無波,讓她的那口氣生生卡在喉腔。
“然,這也只是明面上的粉飾,在許多人眼里,你的權(quán)威仍有瑕疵,最直接的隱患便是……”
“其一,你開了‘人人皆可效仿’的先例,你能殺蘇勒,旁人為何不能殺你?其二,那些人迫于形勢,不得不順從,但內(nèi)心深處未必真心臣服于你。”
“我知道。”她心里并非不清楚,“所以,大人的意思是我現(xiàn)在的首要之務(wù)是‘正名’和‘立信’?”
陸銘章沒有說話,而是執(zhí)筆在她寫的第二句勾畫一筆,索什等舊僚表面恭順,內(nèi)心難測。
“正名與立信,自然緊要。”他擱下筆,緩緩說道,“但首務(wù),非‘正名’,也非‘立信’。”
“那是什么?”她問。
他看向她,一字一頓地道出兩個字:“兵權(quán)。”
“兵權(quán)是你的鎧甲,是你的脊梁,有了它,你說的話才有分量,你立的規(guī)矩才有人聽,對內(nèi),它是你控制臣民的最終手段,對外,那更是不自明。”
他執(zhí)筆在紙上補上一行字:“清除軍中被蘇勒一手提拔起來的殘余舊黨,掌握城防與親衛(wèi)。”
戴纓喃喃念出聲,心里隨之一凜:“這些人既是蘇勒舊部,又是軍中砥柱,若是將他們罷黜,只怕會引起動蕩,甚至嘩變。”
“你思慮的是,所以不能直接罷黜,而是往里面摻沙子。”
“摻沙子?”
“不錯,以整飭城防,應(yīng)對外患為由,重新編制和調(diào)整城防軍,還有宮內(nèi)親衛(wèi)。”
陸銘章繼續(xù)說道,“但是不能一刀切,要從原有的蘇勒舊部中,由你親自選拔一些素有正直之名,并且遠離蘇勒權(quán)力核心圈,不甚得志的中下層軍官。”
“這還不算完,打開一道口子,選拔忠誠可靠、身家清白的民間子弟或低級軍戶入軍,尤其是充入你的親衛(wèi)之中,這一點……很重要。”
“這些被新提拔、新選拔上來的人,他們的前途、身家、利益,便都系于你一身,與你牢牢捆綁。”
“他們會成為你的新根基,效忠于你,因為只有你屹立不倒,他們方能穩(wěn)坐其位,甚至步步高升。”
陸銘章緩下語氣:“阿纓,你要知道,舊的樹干盤根錯節(jié),但新的枝芽會纏繞著它生長,最終吸取其養(yǎng)分,甚至取代它。”
戴纓點了點頭,理解了他的意思,并提出關(guān)鍵問題:“只是……重新編制軍防,得有個像樣……的理由……”
尾音漸漸低下去,她眼中掠過一抹狡黠的光亮,猛地抬起看向?qū)γ妫按笕藙偛耪f‘整飭城防’,妾身近日聽說,城中鬧賊,又有流寇于城圍出沒,這么一看,是該好好整飭城防了。”
對于她的這個回答,陸銘章微笑著給予肯定,至于她寫的另外幾個問題,慢慢來,不是一蹴而就的。
先把這一項大頭給整治處理了才是緊要。
……
當(dāng)索大郎別有用心地找上他所熟知的軍中將領(lǐng)之時,那幾人已被調(diào)往別處,迎接他的是幾個半生不熟的中級軍官的面孔。
他不甘心,試著用語試探,這些人語客氣卻疏離,對他的旁敲側(cè)擊只作不解,他只能自討沒趣地離開了。
索大郎碰了個軟釘子,心中不甘,又接連試探了另外幾位素有來往的軍中頭目,情形大同小異。
不是被調(diào)離,便是手下被安插了新人,職權(quán)被隱隱架空。
原本他想先撬動戴纓手里的兵權(quán),再煽動民眾,讓她身為城主的威信徹底崩塌。
屆時,不論她的背后有無夷越撐腰,都無濟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