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纓見少年鬢邊發絲被汗水打濕,領口也洇濕一大片,稀皺在胸前,可那一張臉卻是興興然,看向她的眼神滿是期待。
她心中微軟,不愿拂他的好意,走到他的身邊坐下,等他將食盒揭開,接過他的話:“哦?你且說說,這個綠豆糕如何不同?”
朔一面揭蓋一面說:“也是巧,做這糕點的師父竟是從阿姐故土來的。”
“故土?”
“是,從大衍來的。”
不說燕國,而是大衍,怕家國覆滅觸及她的傷心。
食盒揭開的一剎那,騰起絲絲涼氣,夾層置了冰,中間是一方方正正的黃色的油紙盒。
在呼延朔將食盒揭開后,戴纓取出油紙盒,上面掛了細小的水珠,于是從袖中取出帕子,小心地將盒身的水拂凈,怕一會兒水珠落到里面的糕點上。
拭去食盒表面的水珠后,她才一點點將油紙盒打開。
一面拆著油紙盒,一面說道:“那還當真是特別,我得嘗一……嘗……”
朔立在一邊,在油紙盒打開的一剎那,他先往盒中的糕點看去,確認糕點是否完整,擔心一路顛簸而損毀。
在確認完好后,再放心地看向戴纓。
然而,他沒有看到驚喜的表情,也沒有溫柔的笑,甚至連客氣的嘆詞都沒有。
他看到的是一副怎樣的表情啊,驚?震?還是茫然?
那瞬間掠過眼底的情緒太過復雜,像是平靜深潭下驟然掀起的暗流,復雜得讓他無法解讀。
“阿姐……”他輕聲喚她,不知發生了何事。
歸雁立在一邊,往綠豆糕上掃了一眼,立時就明白了。
戴纓怕自己看錯了,拿指抵住額,肘在桌上撐了一會兒,壓住翻騰的心緒,再次睜眼看去。
竭力控制住,可縱使這樣,說出來的話在呼延朔聽來,那腔子是顫抖的。
“朔,這個上面的字……”她緩緩吁出一口氣,再一次調整,“糕點上面……為什么要拓這個字?”
呼延朔怔了怔,本該高興的,然而戴纓的表現讓他遲疑起來,是不是哪里出了問題。
就在他發怔的片刻,戴纓再次問出口,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為什么拓這個字?”
呼延朔見她問得急,腦子哪還思索得了事情,無措地說道:“阿姐,我讓店家拓上你的名字,所以就拓了一個‘纓’字,你不喜歡?”
戴纓哽著喉,好一會兒才說:“你……讓他拓‘纓’?”
“是,我讓他拓你的名字。”他想起一事,補說道,“對了,那人說,這個字是‘纓’的變體,是同一個字,更古,更老一些……”
他的話音消了下去,他看見戴纓伸出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拈起一塊綠豆糕,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眼角毫無征兆地滾下淚來……
……
鼓聲響過第三遍,夷越京都巨大的城門在“吱呀”聲中緩緩合攏,門兵們推動門扇。
就在這時,一輛馬車從官道盡頭駛來,馬蹄聲在寂靜的傍晚顯得格外清晰。
待它近前,門兵們打算攔下車輛,或是讓其折返,或是例行查問。
然而當他們看清車轅上的駕車人時,所有人皆是一凜,到嘴邊的呼喝硬生生吞了回去,退到一邊,躬身垂首,將道路讓出,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馬車暢通無阻地進入夷越都城。
此時天色已黑,長街上燈火闌珊,好些攤販忙著收拾家伙,準備歸家,市井的喧囂漸漸平息。
呼延朔駕著車,臉色很不好,下頜線繃著,然而當車里戴纓的聲音傳來,問他是否快到了時,他又趕緊調整狀態,興起腔調,讓聲音聽起來輕快而昂揚。
“阿姐,不急,快了,馬上就到。”
話音一落,那臉色又冷了下去,握著韁繩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行了一小會兒,馬車停當,江念端坐于車內,像是有意拖延似的,直到呼延朔的聲音在外響起:“到了。”
接著,車簾揭開,她才下了馬車。
馬車停在一個拐角口,那鋪子正好也在拐角口,戴纓下車,一抬眼就看見了那家糕點鋪。
“就是這家。”呼延朔說道。
暝色漸濃,只有微光從其他鋪子漫過來,將糕點鋪照亮。
鋪門閉著,已經打烊。
歸雁上前,立于門邊,舉手叩門,拍了幾下,無人應聲。
“娘子,店里想來無人,夜里無人守鋪。”
戴纓點了點頭:“好。”接著又道,“這會兒晚了,先尋個客棧住下。”
說罷,她便轉身往馬車走去,歸雁是了解自家主子的,她這個樣子,其實已在努力克制,只是看起來平靜而已。
他們尋了一家客棧,各自回了屋。
歸雁伺候戴纓睡下后,從屋室出來,將房門掩上后,一轉身,就看見過道上抵欄而立的呼延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