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被熱水燙到,??孟聽枝起初沒在意,第二天早上洗漱才發(fā)現(xiàn)到食指指節(jié)旁起了一個小水泡。也沒重視,她擦干凈臉,??去房間拿針挑破水泡,??撕掉皮,??用紙巾隨便擦擦就沒管了。隔天發(fā)炎,??小傷處擴大了一圈。
還是阮美云看見了,??催她去醫(yī)院弄點藥膏涂涂,??女孩子手上萬一留個疤多難看?還是留了。硬痂掉落,??那一塊都是病態(tài)的灰色,??從工作室出來,她低頭用手指按著,不痛不癢,但挺難看,??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褪色。“孟小姐。”孟聽枝聞聲抬頭,馬路邊停了一輛黑色的商務轎車,后車門打開,??賀孝崢走了下來。孟聽枝之前見他多次,無論在什么場合下,??這男人身上都不缺一股深沉莫測、日進斗金的精英氣質。如今金絲邊眼鏡摘了,他那雙無波無瀾的眼睛仿佛也失去了距離感,穿一件淺灰色略修身高領薄衫,寬肩薄背,??整個人顯得格外清癯。“賀先生。”從薛妙去世后,??孟聽枝已經(jīng)有大半年時間沒見賀孝崢,??這人變化實在是大。賀孝崢走上前,??聲音溫和:“孟小姐,??今天來找你,是我有一個不情之請。”即使如今賀孝崢已經(jīng)從程家退出來,依舊不見落魄氣質,只是人憔悴些罷了。車子最后會開進這么老的小區(qū),孟聽枝暗暗納悶,但她從車窗外器械老舊的活動中心移開目光,也沒有問任何問題。倒是賀孝崢洞察敏銳。目光掃過孟聽枝一身櫻草色的旗袍,松散盤發(fā)轉過來,露出女孩清柔的側臉線條,恍然間真有那么幾分像她淡妝。賀孝崢不動聲色斂去眼底的情緒。“我媽喜歡熱鬧,青煙冷火的房子她住不慣。”賀孝崢看著車外,“聽到隔壁夫妻吵架,聞到別人家的飯菜香,晚上下樓,看到一堆半大孩子瘋跑,她喜歡這個。”小區(qū)很舊,但的確熱鬧,甚至門口就有菜攤,夾道吆喝。孟聽枝下車,聽到身后傳來聲音。“我也挺喜歡。”緩過神,那句話如幻聽,孟聽枝往車廂里看去,男人用拭銀布擦了擦眼鏡,往高挺嚴肅的鼻梁上一放,唇畔隨即露出溫淡的笑弧。“謝謝你,孟小姐。”“謝謝你愿意來陪我媽吃這頓飯。”從未嘗試過的衣服發(fā)型,已經(jīng)叫孟聽枝舉止有點不自然,更何況這一趟是真的要去騙人。“我……真的可以嗎?我怕老人家知道真相會更難過。”賀孝崢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為孟聽枝引路。“她眼睛不好,幾乎看不清了,你們身形聲音都很像,我跟保姆也打過招呼,不會出錯,只是,麻煩你了。”這人對事情的掌控和安排像刻在骨子里的職業(yè)病,倒是最后四個字格外誠心。六層雙戶的老房子,上了二樓,門鈴是壞的。賀孝崢抬手敲門。沒一會兒,一個四十來歲的阿姨來開,看著賀孝崢身邊的孟聽枝先是一愣,下一秒便笑著朝里屋喊,“阿姨,孝崢帶著阿妙來了。”隔一處簡易玄關,老人家衰啞的聲音歡歡喜喜地傳來:“阿妙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張阿姨,你快把早上買的石榴拿出來,拿來我來剝,阿妙,我們早上買的石榴又大又紅。”小小的屋子,老舊卻干凈,一下被人聲填滿。老人家是真看不清了,只能摸索著,朝一個穿旗袍的身影伸手,孟聽枝連忙伸手迎上去叫老人家握住。賀孝崢說賀母病得很重,之前已經(jīng)做過兩次手術,病灶沒切除干凈,復發(fā)后身體衰得厲害,現(xiàn)在醫(yī)院那邊已經(jīng)不建議繼續(xù)治療。老人家都不喜歡住醫(yī)院,就回家自己養(yǎng)著。孟聽枝看著眼前面色病敗卻一直帶著暖融融笑意的賀母,病了老了,也掩不住她臉上溫柔和煦的底子。賀孝崢從張阿姨手里接過空碗,放在賀母面前,自顧拿著水果刀剖石榴,剖得熟練又仔細。“你怎么知道這石榴紅?不是叫你就在樓下晃晃就行了,少跑那么遠,身體受得了嗎。”賀母不理他后話里的擔心,拉著孟聽枝的手笑說,“我自己問老板的,我說我們家有個囡囡啊最喜歡吃石榴了,這石榴不包甜我到時候要來退的啊。”赤紅的子,嘩嘩散進白瓷碗里。賀孝崢背著光,低頭專注,孟聽枝看不清他的神情。“阿妙,你鐲子呢?”忽然被問及,孟聽枝一愣,對上賀孝崢泛著冷霧的目光。賀孝崢平直地回答:“碎了。”賀母看不出他臉色的異常,微滯面容很快換上淡淡笑意,拍著孟聽枝的手,好和藹地說:“沒事的阿妙,碎了沒事,碎碎平安呢。”就這么講起那只鐲子來。“……他打小就這樣,嘴笨不會說話,那天從學校回來悶了好久,我就看他不對勁,怎么問也不說,他從來不存錢的,后來
才知道,哦,在學校把一個女同學的鐲子磕壞了。”“我說,那你賠人家吧,他問,怎么賠,賠多少,我說你問人家姑娘啊,他又呆住了,說她不跟我說話了。”賀孝崢剝好石榴,起身去洗手。賀母從兒子高大的背影上收回目光,語重心長地跟孟聽枝說:“阿妙,你別真的跟他生氣,他嘴上說的話都不做數(shù)的,那都是氣話,他爸那事早就過去了,他親口跟我說的,他就是故意氣你。”孟聽枝沒太聽懂,但賀母神情那么哀切,她只好先點頭答應。賀孝崢又回來。賀母淡笑著問起:“小唐身體還好嗎?秋陰落雨,他那個腿又要犯毛病了吧,要不找個中醫(yī)看看,調(diào)養(yǎng)調(diào)養(yǎng)會不會好點?”剛剛在車上,賀孝崢說了薛妙的丈夫姓唐,他媽可能會問起。孟聽枝只知道這么多,沒接話,笑笑地看著賀母,賀孝崢說:“你去年不就說過了,什么記性。”賀母問:“那找中醫(yī)看沒有?”賀孝崢被她渾濁灰白的眸子盯得不自然。“找了。”“你給找的?”他語頓半晌,點頭“嗯”了一聲。賀母這才滿意。“小唐也是苦命人,他對阿妙有恩,你多照應人家也是應該的,你大多人了,別因為這個再跟阿妙置氣。”賀母轉頭,對孟聽枝說:“阿妙,有什么事你來告訴我,阿姨幫你說他,這都多少年過來了,什么話講不開的呢,你半年不來,他老說你忙,我眼皮一直跳啊跳啊,擔心死了,就怕他又說了什么難聽話。”孟聽枝認真聽著。“我沒有。”一道男聲突兀地搶白,音質低薄,像個固執(zhí)少年,好似大風大浪都云淡風輕,唯獨這點兒女情長的誤解受不得半點質疑。賀母哼他一聲,“你沒有最好,”手在桌上又摸索著,朝孟聽枝推了推白瓷碗,彎起灰紫的唇。“阿妙,你吃石榴。”孟聽枝拿起兩顆放進嘴里,本來應該很甜的,她走神咬得深了,猝不及防嘗到石榴籽的苦澀。賀母問她:“甜不甜?”她抿唇,“甜的。”“甜就好,甜就好,”賀母慨嘆似連說了兩聲。她身體狀況是真不好了,吃完飯,又說了半個小時話就有些撐不住了,保姆端來溫水,一大把藥放在手心,賀母費力吞咽好久才吃完。她得回床上躺著,賀孝崢找了個工作忙的理由,囑咐保姆幾句,就把孟聽枝帶了出來。樓下。他望天,吐出一口氣,又鄭重其事地說:“孟小姐,今天多謝。”算不上多深的交情,有些客套寒暄說出來也不適宜,孟聽枝搖頭回了句沒事。賀孝崢的車把孟聽枝送到周游的公寓門口。孟聽枝下了車,迎頭風里轉身,眼眸清軟朝車里看去,只見男人坐在晦暗里,有種行將就木的安靜。“賀先生,你方便給我一個地址嗎?”
“我有件東西想寄給你。”?收到國內(nèi)傳來的照片時,程濯剛出會議室。自從他接了賀孝崢的位子,大伯家怨橫生,他再沒跟程舒妤說過一句話。他點開程舒妤發(fā)來的消息,一串連拍的照片直擊眼底。小圖里認出賀孝崢,點開才發(fā)現(xiàn)那個拿筆和本子往車里遞、身形頗像薛妙的女人,是孟聽枝。她從沒在他面前穿過旗袍,這種極具風情的衣著有將氣質改頭換面的效果,他手指撐著冰涼的屏幕上,將那纖細抹身影放大。細瞧之下,也不像誰,還是那股默不作聲的氣質,像溫柔皎潔又不失棱角的彎月。不待他再看,屏幕里跳進電話,橫沖直撞顯示程舒妤的名字。程濯出了電梯,站在大廈前。溫迪去買程濯要的咖啡。黑西裝白手套的司機,亞裔的長相,聽不懂半句中國話,雙手在身前交疊,沉默恭敬地等在車門邊。進入十月,紐約一直在下雨,灰天狂風,吹得程濯西裝衣擺獵獵飛起,身邊兩個高鼻藍眼的老外罵著鬼天氣,匆匆走進旋轉門里。程濯皺眉看著天,手指在屏幕上一劃,手機放在耳邊。久候多時的聲音氣急敗壞地跳出來。“我真是小看你那個前女友了,你是分手費沒給夠大方,她有必要前腳跟你分了,后腳就去賀孝崢那兒東施效顰么?她還挺能吃得開。”程家人骨子里像是有遺傳,都喜歡當自以為是又不合時宜的深情種,從程濯爺爺,到程靖遠,再到程舒妤,無一不是。“隨便玩玩的女人,你應該也不在意了吧?那我就……”程濯冷沉打斷:“你想怎樣?”“賀孝崢就算不是我的,也輪不到別人。”程舒妤的嫉妒心能到什么程度,程濯非常清楚。他沒管她在電話里又扯東扯西,說什么女人但凡吃上窩邊草,多半是舊情難忘,這種小姑娘自以為有幾分釣人的本事,實際上手段廉價的要
死。“我跟賀孝崢在一起那么久,他從來沒碰過我,除了那個死人他好像跟誰都沒興趣,你說你前女友這么像她,會不會早就……”她企圖用語構建的畫面,最終還是隔洋跨海地刺激到程濯,男人的下頜收緊,繃出一條深俊冷厲的弧。字冷聲沉的警告。“你管得寬我沒意見,敢碰她,你試試。”溫迪回來時,察覺程濯周身氣壓不對,但說不上來具體怎么不對勁。他這一趟來美國就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上一次還是一副濁世貴公子模樣,打發(fā)她去買禮物,他明知道他在美國的一舉一動程靖遠都會知道,卻還是大張旗鼓地試探。這位程公子頂聰明,永遠知道在什么時機做什么事,城府本事樣樣不缺。但也有叫人意外的時候。之前跟女朋友打電話,行程那么忙,看不見摸不著,倦眉怠眼里也要擠出一點溫柔同另一片大陸上的女孩子說話。那畫面,叫人跳出他在各個會議里的雷厲風行,說一不二,不會留在刻板的“哦,這是程靖遠的獨子”的印象里,脫離冰冷的世家豪門,恍然想起,他不過也是個普通人,也才二十來歲,也有要哄的女朋友。可這一趟來,他不能再當二十來歲的程濯,好像也……沒有女朋友了。咖啡遞上,溫迪將百感交集的目光暗暗收回,從平板里調(diào)出接下來的行程安排。車廂里只有紙質文件的翻閱細響。半個小時后,程濯放下咖啡,揉了揉疲倦的眉梢,窗外是高峰期擁堵的車流,車子不前不后地被卡在當中。走神之際,溫迪提醒他,手機響了。又是國內(nèi)的號碼,老宅那頭打來的。“……前幾天只是看著有點犯懶,也沒太注意,今天換水發(fā)現(xiàn)那只小的死了。”電話里半晌無音,老保姆和藹的聲線忽的小心翼翼起來。程濯臨走前,把兩只龜送到老宅來,叫人照顧,老宅里還人人納悶,他們家這位少爺從來不喜歡養(yǎng)寵物,老爺子養(yǎng)的兩只貓一只鳥,連他半個青眼都沒得過。怎么無無端端養(yǎng)了兩只龜?
也就是普普通通青龜品種,沒什么特別的。電話里那種安靜,空白又攝人。老保姆有點慌,柔聲說:“那只大的還好好的,特意找了人過來看,應該不會有事了,小濯,你看要不要再買兩只小的回來一起養(yǎng)著?誰也沒想到怎么就突然……”聽電話還有起調(diào)的意思,他這才出聲,淡淡兩個字叫所有后續(xù)戛然而止。“沒事。”老爺子就在一旁,見電話掛了,老保姆面上表情又有點不對勁。玻璃缸里那只孤零零的龜繞著樹脂曬臺爬,像找什么似的,這大半天都沒怎么消停,喂食也不肯吃。老爺子看著,紫檀手珠靜拎在手里,沒動作,只問:“怎么說?”老保姆如實道:“小濯就說沒事。”畢竟是從小看著長大的,多少有幾分了解,老保姆按著心口,不是滋味地講:“一個字也不多說,就說沒事,我這心里空落落的。”老爺子卻懂。不說沒事又說什么呢。事已至此,他這孫子從不是驕縱胡鬧的性子,情緒匱乏到一旦他發(fā)現(xiàn)事情不如所料,也不能扭轉的時候,他連個態(tài)度意思都不會給。“早不愛跟人說話了。”老爺子撥了下珠子,忽然感慨道。手往桌子角一比,半估摸的高度。“就這么點大的時候,還喜歡跟老徐家那個瘋跑呢,傍晚熱一頭汗回來,他奶奶拿澆花那水管子就在院子里沖,他抱個紅蘋果在水里又笑又啃,小玉人兒似的,說擾得他奶奶不能午睡的知了給他們抓住了,老大一只。那時候集卡片,老缺一張,天天拆啊拆啊也沒有,給等不高興了,人小鬼大的一通算,就會給人家生產(chǎn)商打電話,投訴人家中獎率寫的不對,他爸一句玩物喪志把東西扔了,后來人是乖了,再沒喜歡過什么。”老保姆說:“長大了性子自然就收斂了,他性格穩(wěn)重,像他爸些。”舒晚鏡在程家是那樣特殊的存在,可任誰都要說一句程濯一點都不像她,再者說,程濯跟舒晚鏡一點都不親,根本不可能像她。“他像他媽。”“他怕被人知道他像,演得比誰都真,你真當他沒脾氣啊?那是假的,到底還是她媽那個性子,不懂變通,固執(zhí)記仇。”老爺子意有所指地敲了敲龜缸,綿沉回音里長嘆一聲,“你看看,不回來了,中秋國慶,能回來也不回來了,平日里電話也沒一個,他爸做初一,他就做十五,氣人還是他會氣人。”老保姆時時都替程濯說話:“也就只有老爺子你能這么為小濯考慮,這一家子人誰還會惦記這孩子,攤上那么個媽,他奶奶又走的早。”提起程濯奶奶,老爺子忽然眼底傷懷,被勾起不少回憶,數(shù)著珠子哀哀地說:“他奶奶是最疼他的,要是知道這孩子長大了這么不高興,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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