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個字說得不重,但霍爾策上校明顯愣了一下。
在奧匈帝國陸軍里,上級讓一個「打了敗仗』的軍官坐下來說話,這種事他大概是頭一回碰到?;魻柌呓┝藘擅牒笞搅艘粔K石頭上,背依然挺得筆直。
莫林也拿出自己的筆記本,翻到了記錄偵察結(jié)果的那幾頁。
「你先別急著「請罪』,我有幾個問題?!?
「請講,長官?!?
「第一個...羅馬尼亞人的反應(yīng)為什么這么快?」
莫林用筆在本子上點了點。
「退一萬步說,就算有內(nèi)鬼第一時間通知了他們,就算對方在這幾天之內(nèi)火速完成了山間陣地的構(gòu)筑,也沒道理能這么快把那么多炸藥運上山還埋進了山體里吧?」
他又翻了一頁。
「而且我之前帶人親自上去偵察過,什么爆破準備的跡象都沒發(fā)現(xiàn)?!?
霍爾策上校聽完這段話后,臉上原本那種緊繃的「請罪』姿態(tài)慢慢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表情。
「莫林上校,這不是情報失誤,也不是您偵察的遺...主要是我們和羅馬尼亞王國的邊防部隊,在這片山里打了很多年了。」
莫林皺起了眉。
「很多年是多久?」
「至少十來年了?!?
「這么久?!」
「是的。」
霍爾策上校點了點頭,然后認真地向莫林以及一臉驚訝的克萊斯特等人解釋道:
「哪怕在和平時期,雙方的邊防部隊在喀爾巴阡山也會因為牧場劃界、通道控制權(quán)、水源分配..各種大大小小的理由產(chǎn)生沖突?!?
這位上校的語氣平淡到了讓莫林有些不適應(yīng)的程度,仿佛就像是在嘮家常一樣。
「小規(guī)模的摩擦幾乎年年有,隔幾年還會爆發(fā)一次團級以上的對射....奪取制高點、爭隘口、搶有利地形.....一來一回,這些關(guān)鍵位置不知道反復易手了多少次。」
霍爾策上校e手指向遠處那片籠罩在塵霧中的山體。
「所以莫林上校,那上面的防御陣地不是這幾天構(gòu)筑的...」
「那些坑道、射擊孔、火炮陣位,常年就在那里....今天你占了,明天我奪回來,后天你再來一輪.....周而復始。」
「甚至很有可能」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我們現(xiàn)在要去進攻的那些隘口防御陣地,原本就是我們奧匈帝國士兵挖出來的?!?
莫林握著筆的手停住了。
「那爆破呢?」他追問道,「那么多炸藥埋進山體內(nèi)部,總不是一兩天能干完的活?!?
「當然不是一兩天,那些爆破通道,也是早就挖好的?!?
霍爾策上校似乎覺得自己需要解釋得更清楚一些,于是拿起莫林遞過來的筆,在筆記本的空白頁上畫了個粗略的剖面圖。
「您看,為了讓'土飛機'的殺傷效果最大化,不管是我們奧匈帝國的工兵還是羅馬尼亞人,都會在山體關(guān)鍵位置強行開鑿深入巖層的坑道?!?
他在剖面圖上畫了一條從山坡表面延伸到山體內(nèi)部的通道。
「然后在內(nèi)部開挖藥室,裝填大量炸.搓.……引爆之后,就能讓整片山坡的巖層從內(nèi)部崩裂,形成大規(guī)模滑坡?!?
「從山體外面看,什么痕跡都沒有,因為挖掘口做了偽裝,坑道入口就藏在防御陣地的內(nèi)部?!鼓挚粗莻€剖面圖,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先前帶人上山偵察的時候,注意力全放在了地表的工事、火炮和人員配置上。
從外面看,山就是山,石頭就是石頭。
誰能想到山的肚子里面,已經(jīng)被掏空了一截,填滿了幾百公斤甚至上噸的炸藥?
「這些「土飛機』.....你們雙方一共準備了多少個?」莫林問。
霍爾策上校搖了搖頭。
「具體數(shù)字我不清楚,但可以確定的是至少好幾個關(guān)鍵隘口都有...我們自己以前也干過,在蒂胡察隘口北側(cè),我團的工兵就挖過一條七十米深的爆破坑道,裝了十二噸炸藥?!?
「十二.噸?」
曼施坦因的聲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對,十二噸?!?
霍爾策上校點了點頭,重復了一遍。
「后來那個隘口易手,那條坑道連同里面的炸藥一起落到了羅馬尼亞人手里,至于他們有沒有加量那就不好說了....扯遠了扯遠了.....」
前進指揮所的眾人安靜了好一陣。
克萊斯特和曼施坦因的臉色都不太好看,保盧斯更是推了推眼鏡框,開始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快速寫些什么。
莫林沉默了一陣后e起頭。
「霍爾策上校,作戰(zhàn)會議的時候,你們?yōu)槭裁礇]提這些?」
這個問題讓后者明顯愣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最后憋出來一句讓莫林差點翻白眼的回答。
「長官..您也沒問啊?!?
莫林深吸了一口氣,把翻白眼的沖動壓了回去。
不過讓他心里更不好受的,是霍爾策上校接下來非常認真、非常誠懇說出的一句話。
「長官,我代表我的士兵.感謝您沒有下達繼續(xù)進攻的命令?!?
這句話的分量很重,重到莫林沉默了好幾秒。
他能從對方的語氣中聽出來,這不是客套也不是討好。
如果莫林當時沒有叫停進攻,后續(xù)跟進的部隊會一頭撞上更多可能存在的「土飛機』。
到那個時候,第二皇帝步槍團大概率就不是損失一個連這么簡單了...…
莫林:「霍爾策上校。」
「長官您說。」
「你的人現(xiàn)在在什么狀態(tài)?還能繼續(xù)打嗎?」
「能打?!够魻柌呱闲5幕卮饚缀鯖]有任何猶豫,「1營的第1連被打殘了,但2連和3連基本完整,2營和3營還沒有投入戰(zhàn)斗?!?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隘口守軍的山炮后來也開了幾輪炮,但沒打著我們什么人....我的士兵在撤退過程中保持了秩序,用煙霧彈掩護了傷員撤出。」
「對了..」
霍爾策上校的表情難得露出了點別的東西。
「在掩護撤退的時候,2連和3連的射手把山上好幾個陣地里的羅馬尼亞人打得縮了回去....那幫家伙可吃了不少虧。」
莫林挑了一下眉,居高臨下的守軍,在對射中反而被山下的奧匈士兵壓制住了?
「你的人槍法這么準?」他忍不住開口問道。
霍爾策上校聽到這句話后,則挺了挺胸。
「第二皇帝步槍團,射擊成績常年是奧匈帝國陸軍前列,這不是吹出來的?!?
這句話說完,他臉上終于有了點屬于軍人的驕傲。
莫林把這個信息記在了心里,然后轉(zhuǎn)向另一個關(guān)鍵問題。
「霍爾策上校,有一件事我得確認一一山上的守軍到底是什么部隊?」
「敵情通報上寫的是羅馬尼亞王國國土守備旅的邊防團,但今天這個表現(xiàn)....不像普通的守備部隊?!盖閳鬀]錯,」霍爾策上?;卮鸬煤芨纱?,「他們就是羅馬尼亞王國國土守備旅的人。」
「就是國土守備旅?」
「對。」
莫林盯著他。
霍爾策上校像是看出了莫林的疑惑,解釋時的語氣變得有些無奈。
「莫林上校,我理解您的困感...…但羅馬尼亞人的情況不一樣。」
隨著霍爾策上校的解釋,莫林也終于意識到,山上那些還真不是普通的邊防部隊,不管是自己還是薩克森陸軍總參謀部,都陷入了某種慣性思維。
這個世界上,大部分國家的陸軍都分為了野戰(zhàn)部隊、國土守備部隊、后備部隊或者預備役這樣的編制。野戰(zhàn)部隊一般來說,是真正的主力,而國土守備部隊則完全就是用在邊境填線的二流部隊。但在羅馬尼亞王國這邊,情況則有些不一樣,由于地形的原因,他們的國土守備部隊一個個都練就出了山地作戰(zhàn)的本領(lǐng).
霍爾策上校指了指遠處那座還在冒著碎石塵煙的山體。
「他們的國土守備旅,尤其是部署在喀爾巴阡山脈沿線的那兩旅,和我們打了很多年交道?!埂高@些部隊的士兵大多是本地山民出身,從小在這種地形上長大,他們對每一條山脊、每一道溝壑、每一個可以藏人的巖洞都了如指掌?!?
「加上常年和我們的山地步兵反復對射、反復爭奪陣地.....你覺得他們能弱到哪里去?」霍爾策上校的語氣里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復雜。
「說白了,這些守備旅是被我們打出來的...當然反過來也一樣,我們奧匈帝國的幾個山地步兵團,也是被他們給磨出來的?!?
莫林靠到了石頭上,手里的筆停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系統(tǒng)界面右側(cè)閃爍著的信息和情報頁面,終于有了更新。
大量關(guān)于羅馬尼亞王國國土守備部隊的詳細信息開始刷屏,可以說是真正的「戰(zhàn)績可查』....莫林快速掃了一遍,心里原本對這支部隊殘留的那點輕視,徹底消散了。
這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國土守備部隊』,而是和自己穿越前那個世界,阿三部署在邊境的部隊一樣,是正兒八經(jīng)的山地作戰(zhàn)專家..
這些羅馬尼亞王國國土守備旅缺的是重裝備和大規(guī)模野戰(zhàn)的經(jīng)驗,但在山地防御這個領(lǐng)域....他們比很多國家的正規(guī)野戰(zhàn)部隊都強。
莫林從系統(tǒng)界面收回注意力后,看向了身邊的核心軍官們。
「先生們,我想我們之前的作戰(zhàn)計劃需要改一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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