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兵法?」
格奧爾格和諾貝爾斯多夫少將幾乎同時挑了挑眉毛。
這兩位確實不是什么「軍事文盲』,在20世紀初這個特殊年代下,作為皇室成員和帝國高層軍官,平日里能接觸到的書籍范圍遠比常人要廣得多。
而提到「東方兵法』,他們腦子里第一個蹦出來的,就是那本被馬可波羅的隨行者,在東方某神秘大國開啟迷鎖前,歷盡千辛萬苦帶出來的珍奇之一...…
「你說的是那本《孫子兵法》?」格奧爾格率先開口。
「我在父皇的書房里見過一個手抄本,上面還有大學者埃克哈特的批注....不過說實話,有些篇章翻譯得實在晦澀,我沒有全部讀完。」
諾貝爾斯多夫少將推了推眼鏡,也跟著點頭。
「德勒斯登帝國戰爭學院的圖書館里收藏了一個較早的譯本,我在校期間翻閱過幾次.....那部兵書的思想確實很有深度,但受限于文化差異,很多精髓在翻譯之后我覺得可能都變了味。」
莫林聽完,內心多少有些感慨。
在他穿越之前的那個世界里,《孫子兵法》的拉丁文譯本直到十八世紀才由一名法國傳教士帶回歐洲,而在這個世界,馬可波羅的隨行者比那位傳教士早了將近兩百年。
不過即便如此,文化的壁壘依舊存在。
這些歐羅巴人雖然能讀懂字面上的意思,但對于兵法背后那套東方式的哲學內核,理解起來還是有些隔靴搔癢。
根據這位參謀長的說法,大部分軍校教官對它的評價是「充滿哲學思辨,但過于抽象」一一換句話說,就是「讀著很有道理,但不知道該怎么用」。
「那既然兩位都有所了解,我就直接說了。」
莫林將手指落在地圖上,從貝爾格勒的位置開始慢慢往北劃。
「我建議的策略,叫做「攻其必救』。」
這個用薩克森語翻譯的詞一出口,格奧爾格和諾貝爾斯多夫少將的表情都微微變了一下。
莫林繼續往下說。
「核心思路很簡單一一不去強攻貝爾格勒,而是去攻打另一個敵人不得不救的地大.....…迫使巴爾干聯軍從保加利亞王國回撤兵力,減輕我們盟友的壓力,從而打破現在的僵局。」
其實莫林一開始想引用的是「圍魏救趙』這個更直白的典故來著。
但他不太確定《三十六計》是否也跟著馬可波羅的隊伍傳到了這邊,所以臨時換成了《孫子兵法》里的原句。
帳篷里安靜了三四秒鐘。
格奧爾格的兩只手撐在沙盤邊上,眉頭先是擰了擰,然后突然間像是被什么東西擊中了一樣,猛地e起頭看向沙盤。
諾貝爾斯多夫少將則快步走到沙盤的另一側,俯身盯著上面起伏的地形,手指在幾個位置之間來回跳動。
「現在巴爾干半島聯軍的一部分主力都被牽制在保加利亞方向...那么某些成員國的本土防御,必然是薄弱的!」
「只要我們威脅到其中任何一個聯軍成員國的核心地區,他們就不得不從保加利亞方向抽兵回防一一保加利亞的壓力一旦減輕,聯軍想要解放出有生力量就沒有那么容易了。」
莫林在旁邊聽著,內心頗為欣慰。
不愧是能指揮集團級部隊作戰的人物,基本的戰略敏感性還是有的,自己甚至只需要稍微說兩句,他就能立馬領會。
諾貝爾斯多夫少將此時已經開始在心里盤算路線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沿著沙盤上用木片標出的鐵路線滑動,從奧匈帝國的邊境,劃向東南方....…「等一下。」
格奧爾格突然直起身子,看著莫林和參謀長,臉上浮現出一種莫名的興奮。
「我有個提議。」
他從沙盤邊上拿起三根鉛筆,一根遞給莫林,一根遞給諾貝爾斯多夫少將,自己留了一根。「既然弗里德里希卿提到了「攻其必救』,那我們就來試試一一我們三個人,心里有沒有想到同一個地方。」
諾貝爾斯多夫少將有些意外地看了皇儲一眼,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莫林也沒有異議。
格奧爾格伸出右拳,然后開始倒數。
三個人手中的鉛筆,幾乎在同一個瞬間,精準地點在了沙盤上的同一個位置。
帳篷里安靜了一瞬。
然后三個人同時e頭,六道目光在空氣中碰撞。
格奧爾格笑得很開心,是真的那種發自內心的暢快。
諾貝爾斯多夫少將難得露出了一絲笑容,這位平日里總是一板一眼的參謀長,此刻也被這種默契給逗樂了。
莫林把鉛筆從地圖上收回來,嘴角咧了咧。
「看來,我們三個人確實想到一塊兒去了。」格奧爾格收了笑,但語氣中的振奮絲毫沒減。就在這時,帳篷簾子被人從外面小心翼翼地掀開了一條縫。
一名集團軍司令部的軍官探了半個腦袋進來,聲音壓得很低。
「殿下、參謀長閣下、莫林上校一前方的道路已經確認安全,車隊準備就緒,可以開始轉移了。」格奧爾格看了一眼莫林和參謀長,隨即點了點頭。
「好,開始行動吧。」
諾貝爾斯多夫少將向兩人告了個禮,轉身快步走出帳篷一一集團軍指揮部的轉移涉及到多個部門、數百號人和不少車輛,最后的協調工作還是得他親自盯著。
帳篷里只剩下莫林和皇儲兩個人的時候,格奧爾格拍了拍莫林的肩膀。
「弗里德里希卿,我的車上還有兩個空座,跟我走。到了新駐地咱們接著聊。」
莫林自然不會拒絕,應了一聲,跟著皇儲走出帳篷,然后就看到自己那個跟來的勤務兵和卡車司機還候在角落里。
莫林走過去,簡短地交代了幾句。
「你們先回戰斗群那邊,跟克萊斯特和曼施坦因說一聲,讓大家伙好好休息,我今晚在集團軍司令部這邊。」
勤務兵立正,不過對這種情況已經有些見怪不怪了。
教導部隊里擔任過莫林勤務兵的人都知道,自家長官的風格和其他人差別很大,并不喜歡勤務兵跟著跑前跑后,自己一個人出去打野更是常態..…
「長官,那您.…...還回來吃飯嗎?」
莫林擺了擺手。
「不吃了,我吃的多,正好省下來讓團部多分點..嗯,我看看指揮部這邊有什么「多余』的物資沒,你們正好拖回去一點」
勤務兵咧嘴笑了,還沒來得及敬禮呢,皇儲那邊的一名侍從軍官就小跑過來了,身后還跟著十來個抱著木箱子的士兵。
「莫林上校,這是殿下讓我交給教導部隊的酒水和煙草,算是簡單犒勞諸位。」
勤務兵的笑容頓時從嘿嘿變成了哈哈,他和卡車司機迅速來到卡車拖斗后面,手腳利索地幫忙把箱子摞了進去擺好。
然后喜滋滋地和莫林打了個招呼,見后者擺了擺手后,便鉆進副駕駛。
卡車引擎轟了兩下,顛簸著開走了。
格奧爾格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難得笑出了聲。
「弗里德里希卿,你這個勤務兵倒是挺實在的。」
「教導部隊的士兵都是忠厚人吶,有吃有喝就開心了。」
莫林跟著皇儲走向一輛已經發動了引擎的參謀車,車門被侍從官拉開,兩人先后坐進后排。雖然莫林對于參謀車都是敞篷這點頗有微詞,不過現在一時半會兒也確實沒得選。
車輛緩緩啟動,加入了向南轉移的車隊。
而天色也已經開始變了,初夏的日頭雖然落得晚,但五月初的傍晚還是會帶著那么一絲尚未褪盡的春寒格奧爾格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流過的田野和遠處還在冒煙的炮擊痕跡,沉默了一陣。
然后,他突然開口了。
「弗里德里希卿,你說...作為帝國的儲君,到底應該和身邊的人保持怎樣的距離?」
莫林正在腦子里琢磨下一步的行動計劃,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搞得一愣。
格奧爾格沒等他回應,自顧自地往下說了。
「侍從官說,和臣下走太近了不合體統。禮儀官說,儲君應當保持威嚴和距離感。」
格奧爾格的語氣很隨意,但說的內容一點都不隨意。
「可父皇又總是提點我,要和重臣們搞好關系....這兩頭的話,有時候讓我挺矛盾的。」莫林在邊上此時已經開始聽得汗流浹背了.....
不是哥們,這種「儲君獨白』是我能聽的?
畢競在莫林穿越前的世界,「太子幕僚』、「東宮門客』這種都算是高危職業,因為保不準哪天「太子』就因為各種原因倒了。
而在老歐羅巴這邊,皇儲被廢的案例也不少。
在位時間太長的老皇帝看儲君不順眼了、儲君和某個貴族走得太近犯了忌諱了、甚至僅僅是因為宮廷內部的八卦封傳到了不該傳的人耳朵里....全都能成為廢儲的理由。
皇儲格奧爾格似乎是看出了莫林的拘謹,此時倒是笑了。
「別緊張,弗里德里希;卿.....我不是要考驗你的立場,就是單純想聊聊天。」
何意味,這真的「單純』嗎?
這是莫林心里閃過的念頭,而另一邊的格奧爾格頓了頓,繼續說道:
「在我看來你是一個博學的人,而且在很多事情上都有獨到的見解一一所以我很好奇,在你心里,一個完美的「王』,應該是什么樣的?」
車廂里安靜了好幾秒。
窗外的風從沒關嚴實的車窗縫里鉆了進來,撲在沉默不的莫林臉上。
一個完美的...。「王』?
說實話,作為一個在紅旗下長大、接受過完整九年義務教育和軍校培訓的穿越者,「皇帝』這種封建帝國的土特產,在莫林心里的定位非常明確。
歷史的塵埃..
就是應該被掃進垃圾堆里的玩意兒。
所以他壓根就沒想過什么「完美的王』是什么樣,或者說在莫寧的認知體系里,這個世界上就不存在什么「完美的王』。
如果是莫林剛剛穿越過來的那段時間,也許他就要仗著和皇儲的私交,擱這給對方來一波靈魂洗禮了。什么「無產階級思想』、「人人生而平等』、「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一套組合拳先安排上,看看能不能和皇儲對齊顆粒度。
但現在的莫林,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剛穿越來一腔熱血的軍校學員了。
在阿拉貢王國內戰期間認識的那些「國際縱隊』成員一一那些在這個世界里同樣試圖舉起紅旗的革命者們,他們的經歷已經給莫林上了生動的一課。
這個世界是有超凡力量和一些超前技術水平的,而且好巧不巧都對「暴力機關』有很大的增幅。所以在這種生產力和社會條件下照搬另一個世界的革命經驗....大概率要水土不服,直接走進「經驗主義』的死胡同。
更何況,眼前這位格奧爾格皇儲,顯然是一個堅定的「封建帝國主義戰士』。
毫無鋪墊的情況下,給他講這些東西是沒用的,反而會讓對方覺得你圖謀不軌或者想搞「革命』。尤其是后者,革命.....
畢竟在二十世紀初期的歐羅巴大陸,「革命』這兩個字對于任何一個皇室成員來說,都等同于「皇冠落地』。
遠的不說,大露西亞帝國的那位沙皇還有他的家人們,是怎么被「掛路燈』的,歐羅巴的各國皇室可都看在眼里。
而且自己現在是在戰場上。
和己方的最高統帥講這些東西,不管從什么角度看都純屬腦子抽了。
「還不到時候...….要有戰略定力啊,莫林。」
莫林在心里給自己打了一針鎮定劑,然后大腦開始高速運轉。
他需要說點什么一一既不能太敷衍傷了皇儲的面子,也不能太激進讓自己陷入險境,最好還要有那么點「含金量』,配得上格奧爾格對他「博學多識』的評價。
車窗外面,西邊的天際線已經被染成了一片橘紅色。
落日掛在遠方的地平線上,余暉鋪滿了半邊天空。
莫林盯著那個正在下沉的太陽看了兩秒,人類特有的「跳躍性思維』開始發揮作用。
太陽。
太陽王。
三胖。
奧古斯塔....
這些毫不相干的詞匯在腦子里飛速地蹦噠了一圈,然后被莫林那顆經過強化的大腦迅速整合,最終拚湊成了一套完整的話術。
「殿下。」
莫林轉過身來,然后做了一個格奧爾格沒有料想到的動作。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讓車外斜射進來的那抹余暉落在手掌上面。
「我覺得,一個完美的「王』,應該像太陽。」
格奧爾格微微一怔。